第一百七十二章 暴露問題
中午,沈從周帶著一卷黃紙包裹的絲回來。
「前天才到供銷社,算最新的一批。」
紙包拆開,裡面的絲光澤發暗,表面粗糙,還有兩處結塊。
連續趕工才幾天,省二絲廠的成品已經露出了問題。
「方誌遠去年從紡織工業局調進外貿局,負責出口紡織品質量審核,上個月還去過德山村看繭子。」
這條線由方誌遠自己摸到了工坊,和錢處長沒有關係。
徐芷柔拿起那捲絲,直接去了後院。
「宋止戈,試架子。」
宋止戈撚開絲束,臉色發嫌:「這東西也能出廠?」
「省二絲廠前天的貨。」
他取來測微器,挑出同規格的絲線,截成相同長度,再分別掛上測試架。
每塊鐵砝碼五十克,兩邊同時增加。
加到第四塊,省二絲廠的絲啪地斷開,斷口散出毛茬。
德山號的絲繼續承重,直到第九塊落進托盤才斷。
宋止戈重新取樣,連測三組,結果沒有變化。
「四比九,二百克對四百五十克。」
趙小英撿起斷絲,搓了兩下:「這也叫絲,我們村老太太紡的棉線都比它結實。」
徐芷柔把測試記錄收好。
「展會上讓客商親手加砝碼,樣品暫時隻標甲乙,不提前告訴他們來源。」
「我再裝一塊刻度闆,把重量寫清楚。」
這樣既能把差距擺到檯面上,也免得省二絲廠借題發揮。
下午四點,徐芷柔重新整理參展清單。
產能報告,資質複印件,絲樣十卷,三號機,測試架,砝碼,展闆,工具箱。
參展人員定為徐芷柔,趙小英,宋止戈和林躍,沈從周留守工坊。
寫到一半,窗檯送來一條消息。
「省城來電話了,孫衛國又交代了一件事,去年年底舉報徐記工坊偷稅漏稅,也是馬建軍安排的。」
工坊剛起步時,稅務局曾來查過賬,最終沒有查出問題。
那次查賬的根子,原來在馬建軍身上。
孫衛國已經開了口,馬建軍藏下的舊賬,正在一筆筆進入警方記錄。
晚飯時,徐芷柔說起寄送外貿樣品的安排。
「工坊和展會都離不開人,我不再跑省城,材料備齊後走挂號郵寄。」
宋止戈放下飯碗:「普通紙盒扛不住擠壓,我做個木盒,裡面墊棉花。」
「明天先挑十卷絲,規格和生產日期全部記上。」
林躍掰著指頭算了半天:「外貿局要是下單,再加上展會的客商,咱們一天一百匹不夠分。」
產能已經成了下一道門檻。
「先拿到入選資格,擴產的事等展會結束再辦。」
夜裡十點半,床闆又帶來了省二絲廠的消息。
「今天出了十一匹廢品,車間老師傅說機器再開下去就要壞,陳維國請示馬建軍,隻得了兩個字,繼續。」
趕工第四天,廢品已經從三匹漲到十一匹。
馬建軍還在賭客商隻認價格和數量,這次他押錯了。
片刻後,床闆再次開口。
「馬建軍的抽屜裡多了張紙條,上面寫著,查徐記工坊的繭子來源,斷她的供貨。」
馬建軍終於把手伸向了德山村。
黑暗裡,徐芷柔睜開了眼。
德山村離鎮上十二裡地,騎車也要四十分鐘。
天剛亮,徐芷柔便把沈從周叫到院裡。
「今天去德山村,把這個月的繭子提前收回來,價格照舊。」
沈從周聽出不對,卻沒多問,吃過早飯便騎車走了。
上午十點,五台機器照常開工,趙小英守著德山號,周小蔓在旁邊收絲。
馬建軍想斷她的貨源,要麼加價截貨,要麼借關係逼德山村鬆口。
無論他選哪一條,她都得先落鎖。
中午一點,沈從周帶著兩麻袋繭子回來,車還沒停穩便開了口。
「早上有人去了村裡,價錢比咱們高兩成。」
徐芷柔接住麻袋口,「什麼來路?」
「騎摩托車,三十來歲,省城口音,隻說替人收貨。」
按現價算,每百斤多出四十塊,一個月也隻多兩百,馬建軍掏得起。
「老周怎麼說?」
「沒賣,讓我回來問你。」
人情能擋一次,擋不住對方一直加價。
徐芷柔抽出一張紙,「下午再去,簽半年供貨協議,價格加一成,每月保底五百斤,多出的也收。」
沈從周捏著紙算了幾下,「半年得多花六百。」
「六百塊,買半年安穩,值。」
他把紙塞進衣兜,推著自行車又出了門。
下午三點,宋止戈拿著新齒輪從後院出來。
「齒輪做好了,三號機今晚能裝回去。」
「先試轉,別帶故障去展會。」
宋止戈應了一聲,又鑽回滿地零件的後院。
林躍蹲在門口啃蘋果,目送沈從周走遠,「當家,村裡出事了?」
「有人想搶繭子,搶不到。」
林躍低頭咬了一大口,蘋果核跟著抱怨:「今天第三個了,倉庫隻剩兩個,也不知道給別人留。」
傍晚,沈從周帶回一張蓋章按手印的協議。
「簽妥了,那人下午又去了一次,聽說已經簽約,站在村口罵了半天。」
「老周怕了沒有?」
沈從周把協議拍在桌上,「他說自己打過仗,這種人嚇不住他。」
買賣沒談成便開罵,來人顯然領了任務,空手回去不好交代。
晚飯時,徐芷柔把供貨協議壓進鐵皮箱。
林躍端著碗罵道:「連村裡的繭子都搶,馬建軍真不嫌丟人。」
宋止戈扒了口飯,「加一成收半年,總共多花六百,賬算得過來。」
趙小英偏頭問周小蔓,「宋工什麼時候連工坊的賬也管了?」
周小蔓在桌下踢了她一下,她立刻埋頭吃飯。
飯後,徐芷柔在廊下整理外貿局的材料,十卷絲規格統一,還要附上日期和工藝說明。
宋止戈把木盒放到桌上,裡面鋪了兩層舊棉花,絲卷放進去正合適。
「樣子不大好看,摔不壞。」
「外貿局驗絲,不驗木盒。」
宋止戈扶著盒角沒走,「測試架明天完工,三號機也裝好了。」
徐芷柔擡眼,燈下那張臉沾著鐵屑,袖口磨開了線,眼底布著血絲。
「還有事?」
「你還缺人做什麼?」
「缺個人回去睡覺。」
宋止戈鬆開木盒,走出兩步又轉回來,「明天我送樣品去郵局。」
「你要去縣城,郵局在反方向。」
他找不到話接,隻得悶頭回了偏房。
門闆很快哼了一聲:「站了半天才躺下,還說她倔,也不知道誰更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