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繅絲間
上午十一點,沈從周帶著他爸過來了。
沈大伯進門先看了看繅絲間,又看了看後院拆好的三號機,才走到廊下坐下。
「芷柔,有個事我得跟你說。」
「您講。」
「孫衛國的事,派出所已經立案了。今天早上馬建軍被叫去問話,待了四十分鐘出來的,臉色不好。」
徐芷柔給他倒了杯水。
「馬建軍出來之後呢?」
「直接回廠了,沒去別的地方。」
沈從周在旁邊插嘴:「我爸在派出所門口蹲了一早上。」
沈大伯瞪了兒子一眼:「什麼叫蹲,我路過。」
徐芷柔沒笑。馬建軍被叫去問話,說明孫衛國的筆錄起了作用。但問話和立案是兩回事,問話和抓人更是兩回事。馬建軍在這一片經營多年,關係網不是一份筆錄能撬動的。
不過沒關係,她要的不是把馬建軍送進去,她要的是讓他分心。
一個正在被警方調查的人,還能拿出多少精力來對付她?
「沈叔,省二絲廠這幾天出貨情況,您能幫我盯著嗎?」
「盯什麼?」
「他們的貨從哪個門出,走哪條路,送去哪個倉庫。」
沈大伯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點了點頭。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躍端著碗湊過來。
「當家,張海今天沒來。」
「不來正常,他該回去的消息都回去了。」
林躍嚼著饅頭想了想:「那他是不是覺得咱們沒什麼好盯的了?」
「他覺得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馬建軍覺得什麼。」
林躍沒聽懂,但也沒追問,埋頭繼續吃飯。
廊下的闆凳說了句:「林躍剛才想問第二遍,看到徐芷柔的表情,把話咽回去了。」
下午三點,宋止戈回來了。
車後座綁著一個布包,裡面是鋼條、彈簧秤、幾個小滑輪,還有兩瓶潤滑油。
他把東西搬進後院,沒跟任何人說話,直接開幹。
徐芷柔在廊下算展會的費用。展位費已經交了,運輸費、食宿費、材料費,加起來還要三百多塊。手裡的現金夠,但不能再多花了。
趙小英下午換繭的時候跑去後院看了一眼,回來跟周小蔓咬耳朵。
「宋工在焊東西,桌子上擺了個架子,兩邊各有個小鉤子。」
周小蔓沒擡頭:「別瞎看,幹活。」
趙小英吐了吐舌頭,回去守機器了。
傍晚五點半收工,今天出了九十八匹,比昨天少了五匹。原因是三號機的繭子批次不太好,出絲率低。
徐芷柔記下來,讓沈從周明天去德山村催一批新繭。
晚飯後,她去後院看宋止戈的進度。
架子已經成型了。兩根豎桿,中間一根橫樑,兩側各掛一個小托盤,絲線從頂部的鉤子垂下來,下面系著托盤。往托盤裡加砝碼,哪根絲先斷,一目了然。
做工粗糙,但結構清楚。
「明天能完工?」
「後天。托盤的掛鉤精度不夠,得重新磨。」
「展會上用的砝碼呢?」
「用鐵塊,我按五十克一個切,切二十個夠了。」
徐芷柔看著那個架子,腦子裡已經在想展會當天的流程。先讓客商看現場繅絲,再讓他們親手做拉力測試。一根是她的絲,一根是省二絲廠的絲。
問題來了——她怎麼拿到省二絲廠的絲?
「你在想怎麼弄到對照樣品。」宋止戈沒擡頭。
「你管好你的架子。」
宋止戈沒再說話,繼續磨掛鉤。
後院的石頭在她腦子裡嘟囔:「他剛才笑了一下,不過因為低著頭,沒人看見。」
徐芷柔回到廊下,坐著想了一會兒。
省二絲廠的絲不難弄。他們給各經銷商供貨,鎮上的供銷社就有。買一批回來做對照,正大光明,誰也說不出什麼。
但她不想現在買。
現在買的是正常產的貨,品質還行。她要的是趕工期間出的貨,品質差的那批。
展會前一周再買,正好是他們趕工最狠的時候出的絲。
時間卡得住。
夜裡十點,院子裡安靜下來。
徐芷柔洗漱完躺下,腦子裡還在轉。
窗檯先開口了:「今天下午,有封信送到鎮郵局,收件人是徐芷柔,寄件地址是省外貿局紡織品處。」
她睜開眼。
信?
外貿局給她寄信了。
還沒等她想明白,床闆接著說:「馬建軍今晚沒回家,留在廠裡了。廠辦公室的燈亮到現在,桌上攤著派出所的問詢記錄複印件,他一個人坐在裡面抽煙,煙灰缸滿了都沒倒。」
馬建軍慌了。
一邊被警方盯著,一邊要趕工備貨,一邊還要準備展會。三件事壓在一起,換誰都扛不住。
徐芷柔翻了個身,閉上眼。
那封信,明天去郵局取。
不管信裡寫什麼,外貿局主動聯繫她,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一個問題——她的絲已經傳出去了。
展會還剩三十一天。
床闆最後說了一句:「省二絲廠今晚的廢品數——七匹。」
從三匹到七匹,才兩天。
徐芷柔沒睜眼,嘴角動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徐芷柔去了鎮郵局。
「同志,我取挂號信,徐芷柔。」
櫃檯大姐翻出牛皮紙信封,讓她簽字領走。
回到工坊,徐芷柔關上西廂房的門,拆開信封。
信紙擡頭印著省外貿局紡織品處,落款是方誌遠。
紡織品處正在徵集優質手工絲,編入出口樣品目錄,有意者需在本月二十五日前提交樣品和資質證明。
還剩十二天。
墨水瓶在她腦子裡開口:「信是三天前寄出的,方誌遠來鎮上之前已經動了這個心思。」
這條出口渠道,比展會上的一筆訂單更長久。
徐芷柔把信鎖進鐵皮箱,鎖扣跟著嘀咕:「這張紙,可比那個好展位值錢。」
上午開工後,她把沈從周叫到廊下。
「去供銷社買一斤省二絲廠最近出的絲,再查查方誌遠的底細。」
這批絲先用來摸底和調試,展會使用的對照樣品,臨近開展時再換。
沈從周記下兩件事,騎車出了門。
繅絲間裡,德山號運轉順暢,趙小英守著機器,換繭和收絲已經連成一氣。
「小英,你單日最高出了多少?」
「三十一匹。」
「展會上由你操作三號機,還要邊做邊講,能行嗎?」
趙小英抿了抿唇:「講錯了咋辦?」
「選繭,煮繭,抽絲,你平時怎麼幹就怎麼說,別背詞。」
周小蔓接了一句:「她一緊張,舌頭就打結。」
「你才打結。」
徐芷柔敲了敲機架:「晚上停工後,我陪你練兩遍。」
後院裡,宋止戈已經給測試架換好掛鉤,托盤邊緣也磨得平整。
「下午可以試機。」
徐芷柔撥了一下托盤:「能用就行。」
宋止戈收起銼刀,沒有接話。
旁邊的石頭替他說了:「昨晚磨了三遍,就等她誇一句,白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