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宋德山
宋德山。
徐芷柔從床上坐起,床闆剛才說得清楚,五八年那批設備的安裝技術員,正是宋止戈的父親。
難怪宋止戈熟悉所有參數,七版圖紙怎麼改,偏心凸輪用什麼型號,他全記在腦子裡,那幾張資料多半來自宋德山。
院裡隻剩蟲鳴,床闆也沒再開口。
第二天吃早飯,徐芷柔沒有直接點破,隻看了宋止戈兩眼。
他照常低頭喝粥,還不知道老劉翻開的台賬上,留著他父親的名字。
後天去三號庫,老劉會問他畢業學校,問學校是假,確認他和宋德山的關係才是真。
徐芷柔擱下碗。
「你爸以前在哪個單位?」
宋止戈夾著鹹菜,隔了兩秒才答。
「轉業前在軍工廠,後來調過幾個地方。」
「去過絲綢廠?」
他擡眼看她。
「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口問問。」
宋止戈沒接話,端碗進了廚房。
廊下闆凳嘀咕道:「他把碗放進水池,手撐著檯面站了十幾秒,水都沒開。」
看來他知道父親那段經歷,隻是不願提。
徐芷柔沒有追問,等老劉開口,這件事自然會擺到明面上。
上午十點,沈從周從屋裡出來,遞來一張紙條。
「我爸說,老劉早上六點就去了三號庫,把架子清了一遍,零件已經挑出來了,讓咱們帶個麻袋。」
老劉辦事夠快。
中午吃飯時,徐芷柔直接交代林躍。
「明早坐六點的班車,到省城後在廠門口等宋止戈,麻袋帶結實點。」
林躍啃著饅頭點頭。
「成,我今晚就找。」
宋止戈從後院出來,手上沾著鐵鏽。
林躍看了看他。
「明天穿什麼?」
「工裝,去廢品倉庫還想穿西裝?」
一句話把林躍堵了回去。
下午,徐芷柔把宋止戈叫到西廂房。
他扶著門框,沒有進屋。
「明天老劉可能問你畢業學校,如實說。」
「他為什麼問這個?」
「五八年設備的安裝台賬上,有宋德山的名字。」
宋止戈的手離開門框,喉結滾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沈父從老劉那裡打聽到的。」
院裡靜了片刻,他才開口。
「我爸確實去過省二絲廠,五七年到五九年,借調兩年,設備裝完就回了原單位。」
「那些圖紙也是他的?」
「小時候家裡放著幾張,我拿去大學做過參考,偏心凸輪的型號就標在上面。」
這便對上了。
宋止戈從小看著那批圖紙,舊設備的每個參數早就刻進了腦子。
「老劉要是認出你呢?」
「認出就認出,我爸沒幹過虧心事。」
「行,照計劃走。」
宋止戈轉身去了後院。
闆凳很快又來報信。
「他把老圖紙從箱底翻出來了,攤在地上看了半天,手指在簽名上摸了兩遍。」
徐芷柔沒去打擾。
晚上九點,電線杆傳來省二絲廠的消息。
「馬建軍下班後去了三號庫,拿鑰匙試過門,沒打開。」
老劉換鎖了。
鐵皮箱鎖扣接著道:「門上還貼了新封條,寫著後勤科例行盤點,暫封。」
封條堵住了馬建軍。
他即使起疑,也不能當著全廠人的面撕掉後勤科的盤點封條。
第二天淩晨五點,宋止戈已經等在院門口,洗凈的工裝貼在身上,腳穿解放鞋,肩頭搭著空麻袋。
林躍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
「走?」
「走。」
徐芷柔遞給他們兩個饅頭和一壺水。
「路上吃。」
宋止戈接過東西便出了門。
林躍追了兩步,又折回來。
「當家,萬一出事呢?」
「拿幾件論斤賣的報廢零件,能出什麼事,真碰上人就先回來。」
林躍應了一聲,趕緊追了上去。
門環等院門合攏才嘟囔。
「宋止戈貼身裝著那張老圖紙,疊得齊整。」
徐芷柔回屋等消息。
上午十點,繅絲間照常開工,趙小英守著第四台,出絲速度已經朝三十匹去了,周小蔓跟在旁邊收絲,兩人配合得越來越熟。
中午十二點,沒有消息。
下午一點,沈從周坐不住了。
「該回來了吧?」
「八點半到省城,辦完事得趕兩點的班車,最快四點半進鎮。」
沈從周隻能回屋繼續等。
下午四點,院門響了。
「開門,沉死了!」
徐芷柔抽開門閂,林躍扛著半袋零件進來,汗順著下巴往下淌,宋止戈跟在後面,也背了半袋。
麻袋落到後院,發出一聲悶響。
林躍坐到地上灌水。
「四十多斤,老劉連軸承和齒輪都給裝上了。」
宋止戈解開袋口,從裡面取出一個拳頭大的凸輪。
錳鋼表面覆著油膜,稜角完好,放了二十六年也沒生鏽。
他舉起來迎著光看過一圈,手指輕輕發抖。
「對的。」
徐芷柔看向林躍。
「路上順利?」
「順利,三號庫封著,我們從後門進去,老劉早把東西挑好了,前後不到十分鐘,沒碰見馬建軍的人。」
說到這裡,林躍看了宋止戈一眼。
「老劉還認出他了。」
宋止戈把凸輪放回麻袋。
「他先問我貴姓,又問我哪個學校畢業,聽見省工大三個字,就問我爸是不是宋德山。」
「你怎麼答的?」
「我說是。」
老劉隨即掏出台賬,翻到第七頁,說自己當年剛進廠當學徒,是宋德山教他給凸輪上油。
宋止戈低頭看著麻袋裡的零件,隔了一會兒才繼續說。
「他說我爸手藝好,設備裝完那天,全車間都在鼓掌。」
林躍把水壺放到一旁。
「老劉還多塞了三個凸輪,一分錢沒收,說是還宋師傅的人情。」
東西拿到了,馬建軍的人也沒發現,這趟辦得利落。
宋止戈拎起麻袋進了雜物房,掀開油布,把凸輪放到預留的卡槽旁比對。
廊下闆凳忽然說道:「那個凸輪底面刻著德山兩個字,是他爸當年留下的記號。」
徐芷柔停在門外。
屋裡的人蹲在機器旁,手掌攥著那塊錳鋼,肩背繃緊,半天沒有動作。
她沒有進去,轉身回了前院。
夜裡十點,雜物房的燈還亮著,工具碰撞聲斷斷續續傳來。
床闆告訴她,宋止戈已經把刻著德山的凸輪裝進傳動軸,那是整台機器最要緊的位置。
三天。
宋止戈說過,零件到手,三天就能把機器裝好。
從明天開始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