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飯局
兩天過得不快不慢。
繅絲間產量穩在九十以上,趙小英第四台的出絲精度已經不用人盯了。巷口再沒出現過搭話的人,省二絲廠那邊安靜得有些反常。
第三天傍晚,沈從周接了電話,出來時嘴角往上翹了一截。
「我爸說,飯局定了,今晚七點,南門口老陳家館子。」
徐芷柔把賬本合上。「你爸緊張嗎?」
「他說不緊張,就是敘舊。」
「那就行。」
晚上七點,徐芷柔在工坊裡坐著,什麼也沒幹。宋止戈在後院,叮噹聲比平時小,他也在等。
八點半,沈從周的電話響了。
他接了三分鐘,出來時表情有點複雜。
「怎麼說?」
「我爸說,老劉喝了六兩白酒,第三杯之後就開始罵馬建軍。」
「罵什麼?」
「罵他在廠裡一手遮天,後勤科的活他也管,報銷單他也卡,年底評先進,後勤科一個名額都沒有。」
徐芷柔沒插嘴。
沈從周繼續說:「我爸就順著他的話聊,聊到第五杯,老劉自己提了廢品倉庫——說那堆破銅爛鐵佔地方,他打了三回報告要處理,馬建軍壓著不批,說要等統一安排。」
「你爸怎麼接的?」
「我爸說,他有個遠房親戚搞機修,正好缺舊零件,問老劉能不能幫忙弄幾個。」
「老劉怎麼說?」
沈從周停了停。
「老劉拍桌子說——馬建軍不批,我就不能處理了?那堆廢鐵他又不要,放著生鏽,我當廢品論斤賣,誰管得著。」
酒話。
徐芷柔手指點了兩下桌面。酒話不算數,關鍵看明天醒了認不認。
「你爸說老劉走的時候什麼狀態?」
「走路還行,沒扶牆。說了句明天打電話。」
明天。
徐芷柔站起來。「行,等消息。」
沈從周進屋了。宋止戈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後院門口,手裡攥著扳手,沒出聲。
「聽見了?」
「嗯。」
「明天看老劉認不認。」
宋止戈把扳手擱到台階上,蹲下來。
「他要是不認呢?」
「那就換條路。」
「還有什麼路?」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還沒到那步,先等。」
宋止戈沒再說話,回了後院。
夜裡十一點,院裡安靜下來。電線杆傳來一條消息。
「老劉到家了,他老婆罵他喝酒,他沒吭聲,進書房翻了半天櫃子,找出一本倉庫台賬,在第七頁折了個角。」
翻台賬。他在找那批零件的登記記錄。
喝醉的人回家第一件事是翻台賬,說明他上了心。
徐芷柔翻了個身,把被子拽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時多睡了十分鐘。
吃早飯的時候,宋止戈碗裡的粥幾乎沒動。他筷子夾著鹹菜,眼睛看著院門方向。
「吃飯。」
他把鹹菜塞嘴裡,嚼了兩口。
「萬一那個凸輪磨損了呢。」
「你不是看過圖紙嗎?五八年那批設備用的是錳鋼件,放二十年不變形。」
宋止戈擡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是錳鋼?」
徐芷柔端起粥碗。
「我爺教過我認材料。」
宋止戈盯了她兩秒,沒追問,把剩下的粥悶頭喝了。
上午十點,電話響了。
沈從周接完出來,臉上帶著笑。
「老劉打來的,他說那批零件他查了,在三號庫最裡頭,登記的是報廢件,論斤處理,不走廠辦審批。」
「不走審批?」
「老劉說,報廢件處理權在後勤科,五十斤以下他簽字就行。馬建軍卡的是設備整機處理,零散件不歸他管。」
徐芷柔站起來。
「多少錢一斤?」
「八分。」
八分錢一斤廢鐵。一個偏心凸輪頂多三四斤,幾毛錢的事。
「什麼時候能拿?」
「老劉說後天下午,讓人去三號庫找他,報我爸的名字就行。」
後天下午。
徐芷柔轉頭看後院。
宋止戈已經站在門口了,手上還沾著機油,整個人綳著,聽完沈從周那番話,肩膀松下來一截。
「後天我去。」
「你去?你認識那東西長什麼樣?」
「我畫過圖紙,型號規格都在腦子裡。」
徐芷柔想了想。「一個人去不合適,讓林躍陪你。」
宋止戈點頭,轉身回了後院。
走了兩步,停住。
「謝了。」
聲音很輕,像是不太習慣說這兩個字。
徐芷柔沒接話,他已經進了雜物房。
廊下闆凳嘀咕了一句:「他進去之後先看了看那台機器,然後把油布重新蓋好了,手在上面拍了兩下,跟拍小孩腦袋似的。」
中午吃飯,林躍知道了後天的安排,嘴裡塞著飯,含混著說:「省二絲廠我能進去?」
「你進不了廠區,在門口等著,宋止戈進去拿。」
「那我去幹嘛?」
「望風。萬一有人認出他,你騎車帶他跑。」
林躍咽下飯,嘿嘿笑了一聲。「行,這活我在行。」
下午四點,電線杆傳來一條消息。
「省二絲廠下午開了車間主任會,馬建軍在會上提了一個事——下個月展會,省二絲廠的參展價格下調百分之十二,全線產品統一執行。」
百分之十二。不是十五,是十二。
他還是往下壓了,隻是沒壓到底。
留了餘地,說明廠長沒全批。
鐵皮箱鎖扣補了一句:「會議記錄上廠長簽字了,但在旁邊批了一行字——試行一個月,虧損超五萬立即恢復原價。」
虧損超五萬就停。
省二絲廠一個月出口額大概三十萬,降百分之十二,利潤壓縮四萬左右。加上展會期間運費、展位費,五萬的紅線很容易碰。
馬建軍賭的是展會上能搶到大單,用量補價。
那她的對策就很清楚了——不跟他拼價格,拼品質。
研究所那五十匹訂單,驗收標準是零點三絲的誤差。省二絲廠做不到這個精度,降價也搶不走這塊肉。
展會上的散客呢?
散客看價格,也看貨。
她得讓買家親眼看到差距。
徐芷柔把筆轉了兩圈,在紙上寫了四個字——現場繅絲。
展會上擺台機器,當著客商的面出絲。誰的好,一目了然。
這事得跟趙科長報備,展位面積夠不夠,帶設備進場有沒有規矩,都得提前問清楚。
她把這事記在本子上,合上筆帽。
晚上九點,院裡安靜。
床闆最後說了一句:「後天宋止戈去省二絲廠拿零件的時候,老劉會多嘴問他一句——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徐芷柔睜開眼。
「為什麼問這個?」
床闆停了兩秒。
「因為老劉手裡那本台賬第七頁,折角旁邊還記著一行字——五八年設備安裝技術員,宋德山。」
宋德山。
宋止戈他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