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零件
省二絲廠的廢品倉庫。
徐芷柔躺了半宿沒睡著,天花闆在頭頂沉默,倒是床闆還絮叨了一句:「他試過用別的型號代替,裝上去跑了十分鐘,軸就偏了,差點把整台機器報廢。」
差點報廢。
宋止戈沒跟她提過這事。
第二天早上,徐芷柔蹲在後院雜物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油布蓋著的東西佔了半間屋子,旁邊地上擺著工具、圖紙,還有三個被劃了叉的軸承。
她沒掀油布。
吃早飯的時候,宋止戈坐在對面,悶頭啃饅頭。
「你那機器,還差什麼?」
宋止戈筷子頓了一下,擡頭看她。
「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看的,後院雜物房。」
宋止戈沒追問她什麼時候去看的,把饅頭咽下去。
「差一個偏心凸輪,老型號的,現在沒廠子生產了。」
「哪有?」
「省二絲廠五八年那批設備上有,他們前年淘汰了一批舊機器,零件堆在廢品倉庫裡。」
徐芷柔端著粥碗沒喝。
「你去買過?」
「寫過信,廠辦沒回。」
「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
上個月。那時候馬建軍還沒跟她正面撞上。現在再去買,省二絲廠的門檻怕是比城牆還高。
「那個零件,別的地方真沒有?」
宋止戈搖頭。「全省就那一批設備用的這個型號,五八年蘇聯圖紙,後來改了標準,再沒生產過。」
徐芷柔把粥喝完,碗擱到桌上。
「我想辦法。」
宋止戈看了她兩秒,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起身去了後院。
上午九點,繅絲間開工。徐芷柔坐在西廂房裡,把省二絲廠的情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馬建軍是車間主任,管生產。廢品倉庫歸後勤,後勤歸廠辦。廠辦主任跟馬建軍什麼關係,她不清楚。
但有一個人清楚。
「沈從周。」
沈從周從屋裡探頭。
「你爸在省絲綢公司待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省二絲廠的人他認識多少?」
沈從周想了想。「廠辦那邊有個老劉,跟我爸以前一個辦公室待過,後來調去二絲廠了。」
「老劉現在什麼職務?」
「好像是……後勤科副科長。」
後勤科。管倉庫的。
徐芷柔把筆轉了兩圈。
「能讓你爸幫忙問一句,廢品倉庫裡五八年那批舊設備的零件,還在不在?」
沈從周沒問幹什麼用,進屋打電話去了。
十點半,電話回了。
沈從周出來時嘴裡叼著根牙籤。「我爸問了老劉,零件還在,一堆廢鐵,沒人要。但是——」
「但是什麼?」
「老劉說,廢品處理要走審批,廠辦簽字才能往外賣。現在廠辦的事,大事小事都過馬建軍的手。」
繞來繞去,還是繞不開馬建軍。
徐芷柔靠在椅背上。
鐵皮箱鎖扣響了一聲:「老劉這人愛喝酒,上個月因為喝酒遲到被馬建軍在全廠大會上點名批評,他心裡有氣。」
有氣。
有氣的人好說話。
「你爸跟老劉關係怎麼樣?」
沈從周把牙籤吐了。「不錯,逢年過節還走動。」
「讓你爸約老劉吃個飯,就說敘舊,別提零件的事。」
沈從周點頭,又進屋了。
中午吃飯,林躍從外頭回來,手裡拎著兩條魚。
「誰讓你買魚的?」
「宋止戈給的錢,說晚上燉湯。」
徐芷柔看了一眼後院方向,沒說話。
下午三點,趙小英從繅絲間出來換水,路過廊下停了一步。
「當家,我有個事想說。」
「說。」
「今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巷口有個男的跟我搭話,問我在哪上班,我沒理他。」
徐芷柔放下賬本。
「什麼樣的人?」
「三十來歲,穿夾克,本地口音,說話油腔滑調的。」
「說了什麼?」
「就問我在哪上班,一個月掙多少錢,我說關你什麼事,他就笑,說想請我喝汽水。」
林躍在旁邊插嘴:「請喝汽水?這年頭誰這麼大方。」
趙小英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傻,理都沒理就走了。」
徐芷柔點頭。「以後出門走大路,別走巷子。」
趙小英應了,端著水回去了。
林躍湊過來壓低聲音:「還是馬建軍的人?」
「不好說,但不是巧合。」
省二絲廠那個女人被她堵回去了,換了個路數,不找家屬了,直接在路上截人。
這招更下作。
晚上六點收工,出了九十三匹。宋止戈在廚房燉魚湯,香味飄了半個院子。
吃飯的時候,沈從周說:「我爸約了老劉,後天晚上,省城南門口那家小館子。」
徐芷柔夾了塊魚肉。「你爸一個人去?」
「他問要不要帶別人。」
「不用,就他倆。先敘舊,喝到第三杯再提廢品倉庫的事,就說他有個遠房親戚搞維修,想收點舊零件。」
沈從周記下了。
宋止戈在旁邊喝湯,一句沒插。
飯後,林躍去洗碗,院裡隻剩徐芷柔和宋止戈。
她靠在廊柱上,他蹲在水池邊洗手。
「那個凸輪,裝上去之後,機器能跑多快?」
宋止戈把手上的水甩了甩。「一天能多出十五匹。」
十五匹。四台機器加一台新的,五台同時跑,日產能過一百二。
展會三十八天,月產能三千六。
這個數字擺出去,馬建軍就算壓價,她也有本錢跟著降。
「你確定能裝好?」
宋止戈站起來,把毛巾掛回架子。
「給我零件,三天。」
他進了後院,門沒關嚴,叮噹聲又響起來。
廊下闆凳嘀咕了一句:「他今天在後院蹲了四個小時,把圖紙改了第七版,手指頭磨出血了都沒停。」
徐芷柔端著空碗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廚房把魚湯盛了一碗,放到後院門口的台階上,敲了兩下門框。
「喝湯。」
裡頭沒應聲,扳手的聲音停了兩秒,又響起來。
她回了屋。
夜裡十點,電線杆傳來消息。
「馬建軍今晚又在辦公室待到九點,桌上攤著展會的報價單,旁邊放著計算器,按了四十多分鐘。他最後在報價單上寫了個數——比去年低了百分之十五。」
低百分之十五。
他真要打價格戰。
床闆接了一句:「但那不是最終數,他拿起來看了半天又劃掉了,在旁邊寫了個問號。」
問號。他還在猶豫。
降百分之十五,省二絲廠的利潤就薄了,上頭不一定批。他是車間主任,定價的事還得廠長點頭。
徐芷柔翻了個身。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後天沈父請老劉吃飯,能不能把零件弄出來,就看那頓酒。
床闆沉默了幾秒,又開口。
「後院雜物房台階上那碗魚湯,他喝了,碗洗乾淨放回廚房了,竈台擦得比你擦的還乾淨。」
徐芷柔閉著眼,沒動。
院外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就停了。
床闆最後說了一句:「老劉有個毛病——喝了酒愛吹牛,吹完牛第二天就後悔,但答應過的事從來不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