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合同
天沒亮透,徐芷柔已經坐在廊下。
宋止戈從偏房出來,看她一眼。
「等人?」
「等人。」
宋止戈沒再問,去廚房熬粥了。
七點,林躍吃完飯出門,徐芷柔交代他一句:「去巷口守著,有個穿工會制服的女人來,別攔,帶她進來。」
林躍嚼著饅頭,點頭走了。
八點,繅絲間開工。趙小英守著第四台,手上動作比昨天還快,二十六匹的紀錄她想破。
八點四十,林躍回來了,身後跟著個女人。
三十齣頭,紮著辮子,藍布衫,左胸別著工會的徽章,手裡拎著個黑皮公文包。走路腰闆直,下巴微擡,進院門掃了一圈,目光在繅絲間門口停了停。
林躍朝徐芷柔努了努嘴,退到牆根。
女人走到廊下,開口:「請問趙小英在嗎?」
徐芷柔坐著沒動。「你哪位?」
「省絲綢總廠工會,我姓劉,來找趙小英談個事。」
省絲綢總廠。不是省二絲廠。換了個皮。
廊下闆凳在徐芷柔腦子裡嘀咕:「她包裡有兩份文件,一份合同,一份調函,調函上蓋的章是省二絲廠的,她忘了換封皮。」
徐芷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趙小英在幹活,你跟我說也一樣。」
劉姓女人笑了笑。「這事得跟她本人談,是好事,調她去省城上班,待遇從優。」
「合同帶了?」
劉姓女人愣了一下,沒料到她這麼直接。
「……帶了。」
「拿出來我看看。」
女人猶豫了兩秒,從包裡抽出一份合同,遞過來。
徐芷柔接過去翻開。第一頁,甲方——省二絲廠。
不是省絲綢總廠。
她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乙方欄裡,趙小英三個字已經列印好了,隻差簽名和手印。
徐芷柔把合同合上,放到桌面上。
「你說你是省絲綢總廠工會的?」
女人臉上的笑僵了半秒。「對。」
「合同甲方寫的是省二絲廠。」
女人張了張嘴,手伸過來要拿回合同,徐芷柔沒讓。
「你來之前,有沒有人告訴你,趙小英的恐嚇案正在縣公安局查?」
女人的手縮回去了。
「案子牽出來的人裡,有個叫高德明的,省二絲廠的。王小蓮拿了他一千二百塊錢辦事,現在人被縣局帶走了。」
徐芷柔把合同推到桌子對面。
「你拿著省二絲廠的合同來找我的人,這事要是讓縣局知道,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女人站著沒動,臉上血色退了大半。
廊下安靜了幾秒。
搪瓷杯在徐芷柔腦子裡嘀咕:「她腿在抖,小腿肚子綳得緊,高跟鞋後跟在地磚上磕了兩下。」
女人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拿合同。
徐芷柔按住。
「合同留下。」
「這……」
「你回去告訴馬建軍,合同我收了,趙小英不會去,以後再來,我直接報案。」
女人站了三秒,轉身走了。走得快,出院門的時候肩膀還撞了一下門框。
門環在腦子裡笑了一聲:「跑這麼急,鞋跟都歪了。」
林躍從牆根冒出來,探頭看著女人的背影。
「就這麼讓她走了?」
「走吧,她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徐芷柔拍了拍桌上的合同。
一份甲方為省二絲廠、乙方為趙小英的勞動合同。趙小英本人沒簽字,沒按手印,名字是印上去的。
這叫什麼?未經本人同意,偽造勞動關係。
馬建軍的人事調動申請表不是空白的了,他把名字填了,合同打了,就差一個簽字。
他太急了。
急了就會犯錯。
上午十點,沈從周從屋裡出來。
「我爸來電話了。」
「說。」
「錢處長給縣外貿辦打的電話,徐國棟回了,兩人聊了十五分鐘。我爸不知道聊的啥,但錢處長掛了電話之後,讓秘書把徐記工坊的參展材料從檔案室調出來了。」
調材料。錢處長在做功課。
徐芷柔把合同折好,收進鐵皮箱。
「還有呢?」
「還有一個事——錢處長讓秘書通知趙科長,下午三點開個碰頭會,議題是參展單位產能複核。」
產能複核。這會上要定調子了。
趙科長是她這邊的人,錢處長現在看了〇三七號檔案,又跟堂叔通了電話,他該知道該怎麼站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趙小英端著碗過來。
「當家,我媽跟我說了,有人要挖我。」
徐芷柔嚼著餅子,「嗯。」
「今天早上那個女的,是來找我的?」
「是。」
趙小英蹲在廊下,碗擱在膝蓋上。
「我媽說你去家裡跟她說了,那些人跟寫信的是一夥的。」
「對。」
趙小英低頭扒了兩口飯,又擡起來。
「當家,我想問,我的絲真比省城絲廠的好?」
徐芷柔放下筷子看她。
「你上手一周,出絲精度已經能跟省二絲廠的熟練工比了。再練三個月,整個省沒人比得過你。」
趙小英耳朵紅了,埋頭猛扒飯,碗底颳得響。
周小蔓在旁邊笑:「臉紅什麼,誇你呢。」
趙小英不說話,端著碗跑了。
下午三點,省絲綢公司的碰頭會開了。徐芷柔不在場,但鐵皮箱鎖扣替她聽著。
四點半,沈從周從屋裡出來,手裡的紙條攥得皺了。
「結果出來了。」
「念。」
「碰頭會決議——徐記工坊參展資格維持不變,產能複核通過,錢處長簽字,趙科長附議。」
徐芷柔把筆放下。
過了。
「吳國棟呢?」
「病假第三天,沒參會。會議記錄裡有一條——渠道審核科此前提交的暫緩建議,因材料不實,予以撤銷。」
予以撤銷。四個字,吳國棟這幾個月的功夫全廢了。
馬建軍那邊的制度打壓,走到今天,徹底斷了。
晚上收工,出了九十五匹。
宋止戈端著飯坐到廊下,聽沈從周複述了碰頭會的結果,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
「馬建軍不會停。」
徐芷柔看他。
「制度走不通,挖人也碰了釘子,他下一步會怎麼走?」
宋止戈把一塊豆腐塞進嘴裡,嚼了兩口。
「價格戰。」
三個字。
徐芷柔手裡的筷子停了。
價格戰。省二絲廠是國營大廠,產量高,成本低。如果馬建軍在展會上壓價搶客戶,她一個小作坊,扛不住。
宋止戈把碗放到地上。
「展會還有多少天?」
「三十八天。」
「夠了。」
「夠什麼?」
宋止戈站起來,把碗端走。走到廚房門口才回了一句。
「夠我把那台新機器裝出來。」
徐芷柔看著他的背影。
什麼新機器。
她沒來得及問,夜裡十點,床闆替她回答了。
「他在後院那間雜物房裡藏了個東西,用油布蓋著,是他這兩個月一直在改的絡絲機,轉速比現在的快三成,廢品率能降一半。」
快三成,廢品率降一半。
產能直接上一個台階。
床闆又補了一句:「但還差一個零件,他跑了三趟舊貨市場沒找到。那個零件隻有一個地方有——省二絲廠的廢品倉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