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見招拆招
人事調動申請表。
徐芷柔一夜沒怎麼睡,天亮的時候把這件事想透了。
馬建軍要調人,不是調省二絲廠自己的人,是要從外頭挖。陳維國回去說了實話,他知道工藝好在哪,也知道好工藝靠的是人。
機器能買,手藝買不來。
早上六點,徐芷柔在院裡洗臉,宋止戈從偏房出來,頭髮亂著,手裡端著搪瓷缸子。
「昨晚沒睡好?」
「想事。」
宋止戈沒追問,蹲在水池邊刷牙。
七點吃早飯,徐芷柔把四個人叫齊了。林躍、沈從周、宋止戈,加上周小蔓。
「說個事。」
四個人停了筷子。
「最近可能有人來挖人,開高價,許好處,不管找誰,第一時間告訴我。」
林躍嘴快:「誰這麼不要臉?」
「省二絲廠。」
沈從周放下饅頭。「馬建軍?」
「嗯。」
周小蔓小聲問:「挖誰?」
徐芷柔沒點名。「誰都有可能,但最可能的是新人。」
周小蔓轉頭看了一眼繅絲間方向,沒說話。
早飯散了,徐芷柔把周小蔓單獨留下。
「趙小英那邊,你多留意。」
周小蔓點頭。「她不會走的,她跟我說過,這輩子就跟著你幹。」
「話是這麼說,但人家要是開三倍工資呢。」
周小蔓愣了一下,沒接上。
徐芷柔拍了拍她肩膀,進了西廂房。
上午九點,繅絲間開工。
徐芷柔坐在廊下寫信。寫給爺的回信,拖了快一周了。信裡提了堂叔的事,措辭客氣,說想去縣裡拜訪,問爺爺方不方便先打聲招呼。
寫完封好,讓林躍跑一趟郵電所。
十點,沈從周接了電話。
「我爸說,錢處長今天上午約了趙科長喝茶。」
徐芷柔擡頭。
錢處長主動約趙科長。趙科長是批她參展資格的人,錢處長找他,說明〇三七號檔案起了作用。
「在哪喝的?」
「公司小食堂,就他倆。」
徐芷柔沒再問。錢處長要表態,得先摸趙科長的底。趙科長是她這邊的人,他不會說壞話。
中午十一點半,林躍從鎮上回來,臉色不對。
「怎麼了?」
「趙小英她媽在巷口等我,問趙小英工資多少,我沒說。」
徐芷柔放下筆。「她還說什麼?」
「說有人托話,要請趙小英去省城絲廠上班,月工資八十塊。」
八十塊。趙小英在工坊拿的是三十五。
翻了一倍還多。
鐵皮箱鎖扣響了一下:「趙小英她媽昨天下午在鎮口碰見一個女人,穿藍布衫,自稱省城絲廠工會的,遞了張名片,名片上印著省二絲廠。」
省二絲廠工會。馬建軍沒直接出面,讓工會的人來接觸家屬。
這招陰。
不找趙小英本人,找她媽。趙小英家裡窮,她媽看到八十塊錢月工資,能不動心?
徐芷柔站起來。
「趙小英知道這事嗎?」
林躍搖頭。「她媽沒跟她說,是跟我打聽完才走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趙小英照常端著碗蹲在繅絲間門口,跟周小蔓說笑。她不知道她媽在外頭被人盯上了。
徐芷柔沒有當場說破。
下午兩點,她去了趙小英家。
趙小英她媽正在院裡擇菜,看見徐芷柔來了,手停了一下。
「嬸子,忙著呢?」
「不忙不忙,坐。」
徐芷柔在院裡凳子上坐下,沒繞彎子。
「聽說有人找您,說要讓小英去省城上班?」
趙小英她媽手裡的菜掉了兩根,撿起來,半天沒說話。
「嬸子,八十塊錢月工資,聽著是多。」
「我、我就是隨口問……」
「我不怪您。」徐芷柔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但我得跟您說實話,那個廠子的人,跟之前寫恐嚇信的是一夥的。」
趙小英她媽臉白了。
「小英的案子縣裡在查,寫信的人背後就是省二絲廠的人。他們先嚇唬小英,嚇不住,現在改挖人。」
院裡安靜了幾秒。
趙小英她媽把菜籃子放到地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我不跟小英說了。」
「您可以跟她說,也該讓她知道。」徐芷柔站起來,「但有句話我擱這兒——小英在我這再幹半年,工資能到五十,年底還有分紅。省城那邊開八十,進了廠就是流水線工人,她那雙手,三個月就廢了。」
趙小英她媽攥著圍裙角,沒吭聲。
徐芷柔走到院門口,回了一句。「嬸子,那個女人要是再來,您就說小英不幹了,回家了。別的什麼都不用說。」
出了趙小英家,徐芷柔往工坊走。
巷口的石墩在她腦子裡嘀咕:「趙小英她媽把名片撕了,扔竈膛裡了。」
行。
回到工坊,宋止戈在後院修東西,聽見她進來,探出頭。
「去哪了?」
「趙小英家。」
宋止戈擦了把手走出來。「出事了?」
「馬建軍挖人,找到趙小英她媽頭上了。」
宋止戈皺眉。「多少錢?」
「八十。」
宋止戈沉默了兩秒。「你打算怎麼辦?」
「堵住了,她媽那邊不會再接茬。」
「趙小英本人呢?」
「晚上跟她談。」
宋止戈把抹布搭到肩上,回了後院。走了幾步又停住。
「你要是錢不夠,我那邊還有三百。」
徐芷柔看著他的背影。「用不著,還沒到那步。」
宋止戈沒回頭,繼續走了。
廊下闆凳在她腦子裡小聲嘀咕:「三百塊,他上個月實驗室補貼加攢的,一分沒花,全擱抽屜裡。」
徐芷柔沒接這茬。
傍晚收工,出了九十四匹。趙小英今天狀態好,一個人出了二十六匹,全場最高。
晚飯後,徐芷柔把趙小英叫到廊下。
「有件事跟你說。」
趙小英放下毛巾,站著聽。
「省二絲廠的人找了你媽,想挖你過去,月工資八十。」
趙小英的手停在褲縫上,沒動。
「我不攔你,自己拿主意。」
趙小英低著頭,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我不去。」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擡起頭,「那幫人先整我,整不動就來挖我,我又不傻。」
徐芷柔點頭。「行,回去歇著。」
趙小英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當家,我能問個事嗎?」
「說。」
「他們為什麼非要盯著咱們?」
徐芷柔靠在廊柱上。「因為咱們的絲比他們好,好太多了。」
趙小英愣了一下,耳朵又紅了,跑回了繅絲間。
夜裡九點,院裡安靜下來。
電線杆傳來消息。
「錢處長今天下午給縣外貿辦打了個電話,接話的是值班員,錢處長留了口信——讓徐國棟明天回個電話。」
徐芷柔坐在床沿上,手裡轉著筆。
錢處長主動找堂叔。
她的信還沒寄到爺爺手裡,錢處長這邊已經先動了。
〇三七號檔案的分量,比她想的還重。
床闆最後說了一句:「明天上午,省二絲廠會有人來鎮上,不是陳維國,是個女的,三十齣頭,穿的是工會制服,她手裡拿著一份合同——趙小英的名字已經填好了。」
徐芷柔把筆攥緊。
來得比她想的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