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感謝
橘子是張奶奶家那隻橘貓,生了四隻崽,自己倒清閑了,滿樓道溜達。知知跟它隔窗對視了有五分鐘,誰也沒贏。
宋止戈把蘋果洗了遞給知知,知知接過去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含混地問:「爸爸,橘子能進咱家嗎?」
「不能。」
「為什麼?」
「你媽不讓養。」
知知扭頭看徐芷柔,眼睛亮亮的。
「別看我,你爸說得對。」
知知癟嘴,抱著蘋果去跟橘子繼續對視了。
——
周六上午,趙主任拿著份文件來車間找她。
「省百貨那邊的事,我跟省輕工局確認過了。全國展評期間作品不能外借,但展評結束之後可以。李組長那邊我回了函,展評完第二天她派人來取。」
「行。」
「還有——」趙主任翻到第二頁,「省輕工局下個月十五號派人來廠裡走訪。來的人不少,帶隊的是輕工局副局長,姓沈。」
「沈副局長?」
「新調來的,從京城下來的。聽說背景不簡單,家裡是做實業的——解放前就有廠子,公私合營之後轉了體制內。具體的我也打聽不出太多。」
趙主任把文件放桌上,拿指頭點了兩下。
「這回走訪不光看車間,還要看工藝檔案。你那套照片和工藝單整理一份副本出來,到時候給人家翻。」
「我那照片隻洗了兩套——」
「再洗一套。讓你家那口子幫忙,不是有暗房嗎?」
趙主任走了。
工位上那把老剪刀張了張嘴:【沈副局長,京城來的,背景不簡單。這幾個詞擱一塊兒,分量夠壓塌我這把老骨頭了。趙主任說這話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雖然他以為自己藏得挺好。】
——
晚上跟宋止戈說了洗照片的事。
「底片還在,再沖一套就行。周二暗房有空。」
「要不要再補拍幾張?整燙定型那步沒拍。」
宋止戈想了想:「拍。明天我把相機帶過來,你在廠裡重新燙一遍,拍過程。」
「大衣不用重燙,拿那批訂單裡的樣衣拍就行,步驟一樣。」
「也行。」
知知在次卧喊:「爸爸!橘子在窗戶外面叫!」
宋止戈去看了一眼,回來說:「不是橘子,是樓下那隻黑的。」
知知不信,非要自己確認,趴窗台上看了半天,終於承認:「……好吧,不是橘子。」
窗台上的花盆嘆了口氣:【這孩子對貓的執念比她媽對針腳的執念還深。遺傳這個東西,有時候不體現在長相上,體現在軸勁兒上。】
——
周一,宋止戈把相機送來,徐芷柔用省百貨那批訂單的樣衣補拍了整燙定型的全過程。六張照片,蒸汽、濕布、熨鬥角度、領子弧線定型——每張都卡好了構圖。
拍完她把相機擱回皮套裡,順手檢查了一下膠捲計數。
還剩兩張。
她沒用。蓋上皮套扣好,擱在工位櫃子裡等宋止戈來取。
皮套子的搭扣晃了晃:【還剩兩張她就不拍了。上回也是剩兩張,被那位先生「順手」拍了張側臉。這回她把機會留著,什麼意思,我一個皮套子不好說。】
——
十月中旬,全國展評的正式通知下來了。
十二月十五日至十七日,BJ,輕工業部展覽館。參評作品需提前一周寄達組委會,參評人員十二月十三日前報到。
通知裡附了展廳平面圖和展位規格——每個展位兩米乘兩米,配標準射燈兩盞,人台自備。
趙主任把通知複印了一份給她,另一份鎖進辦公室抽屜。
「去BJ的火車票廠裡訂。你和吳嫂,老規矩。」
「住宿呢?」
「組委會安排招待所。」
趙主任頓了一下,壓低聲音:「經費這回寬裕點。張廠長特批了兩百塊出差費,比上回翻了一倍。」
桌上的算盤珠子啪嗒響了一聲:【兩百塊!上回去省城才給一百,這回翻倍,張廠長是被一等獎砸開竅了。早幹嘛去了,年初我替他算經費的時候,連買墨水的五毛錢都要摳半天。】
徐芷柔把展廳平面圖帶回家,晚上攤在桌上研究。
展位兩米乘兩米,不算大。標準射燈兩盞,角度可調。人台放中間的話,左右各剩半米出頭,夠擺材料和照片。
宋止戈湊過來看了一眼平面圖,拿鉛筆在邊上畫了個草圖。
「射燈高度一米八,照射角四十五度,光斑直徑大概六十厘米。你那件大衣領子到下擺的長度是多少?」
「一米零五。」
「一盞燈打不全。兩盞燈的話——」他在草圖上標了兩個點,「一盞從左前方打領部,一盞從右上方打全身。光斑交疊的區域正好在收腰線那段。」
他畫完擡頭:「支架我用鋁合金管做,可拆卸的,坐火車能帶。」
「你什麼時候變燈光師了?」
「光學是物理基礎課。」
知知趴在桌邊看她爸畫的圖,指著那兩個圓圈問:「這是什麼?」
「燈。」
「燈為什麼是圓的?我們家的燈是長的。」
「這是射燈,和家裡的不一樣。」
知知哦了一聲,拿蠟筆在圓圈旁邊畫了個太陽。
鉛筆在桌上滾了半圈停住:【他畫光路圖的時候手穩得很,跟在實驗室畫設備示意圖一個水準。但眼睛看的不是圖紙——餘光一直在桌對面那個人臉上。物理學管這叫什麼來著?焦點偏移。】
——
十月十五號,省輕工局的走訪團到了。
三輛吉普車停在廠門口,門衛老張提前把傳達室的玻璃擦了兩遍。張廠長帶著趙主任和工會的劉主席在門口迎。
帶隊的沈副局長從第一輛車上下來。
四十齣頭,個子高,穿灰色中山裝,戴副金絲邊眼鏡。長相斯文,說話聲音不大,但走在前面,後面的人自然跟著。
徐芷柔站在車間門口等著。走訪團進了二車間的時候,沈副局長走在最前頭,邊走邊看工位上的設備和半成品。
到徐芷柔工位前,趙主任介紹:「這是徐芷柔同志,省評比一等獎獲得者。」
沈副局長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多停了兩秒。
他沒說什麼,拿起桌上的工藝照片翻了翻。翻到牙剪細節那張,問了句:「這個牙剪的間距是多少?」
「三毫米。」
「剪的時候怎麼控制深度?」
「手感。剪到面料厚度的三分之二停。」
沈副局長把照片放回去,點了下頭,往下一個工位走了。
走過去之後,他回了一次頭。
很短,一閃就收回去了。
趙主任沒注意,張廠長也沒注意。
但吳嫂注意到了。
她站在徐芷柔後面,眉頭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工位上那台蝴蝶牌縫紉機的針桿抖了一抖:【那個沈副局長回頭看她的時候,表情不太對。不是領導看下屬的那種,是——我一台縫紉機形容不出來,但我針桿晃了七年,第一次覺得被人盯得發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