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求助
走訪團在廠裡轉了一個半小時。
沈副局長走得不快,每個車間都進去看了,問了幾個技術問題,記在隨身帶的筆記本上。張廠長全程陪著,趙主任在旁邊補充數據,配合得滴水不漏。
走之前,沈副局長在廠門口停了一步,跟張廠長握了手。
「東風廠底子不錯,設備雖然舊了些,但人手上的功夫在。全國展評好好準備,輕工局這邊會關注。」
話說得得體,態度說不上熱絡,也不冷淡。三輛吉普車開走了,排氣管的煙散在廠門口的梧桐樹影裡。
張廠長回頭對趙主任說了句什麼,兩人往辦公樓走了。
徐芷柔也轉身回車間。
走了兩步,吳嫂從後頭跟上來,腳步比平時快半拍。
「等一下。」
徐芷柔停了。
吳嫂看了看左右,壓著聲兒:「剛才那個沈副局長,走過你工位之後回頭看了你一眼。」
「我知道。」
「你知道?」吳嫂眉頭皺了,「那你知不知道他那個看法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吳嫂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換了個說法:「不是看工藝的眼神。」
徐芷柔沒接話。
吳嫂等了兩秒,見她沒反應,哼了聲:「行,我多嘴。你自己留心。」
說完走了。
車間門口的鐵門檻磕了一下:【吳嫂這人,眼毒嘴快心熱。她觀察人比觀察針腳還仔細——上回王小蓮偷圖紙,也是她第一個發現的。不過這回她說「不對勁」,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一根門檻琢磨不透。】
——
徐芷柔回了工位,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或者說——沒工夫放在心上。
全國展評還有兩個月,大衣的工藝優化得抓緊。昨天拆了袖籠那段重縫,今天該看看下擺的鎖邊有沒有值得再改的地方。
她把大衣鋪在裁剪台上,翻到裡面,拿放大鏡一寸一寸過。
手工鎖邊的線跡整體沒問題,但走到前襟轉角的位置——弧度拐彎處的針距從兩毫米變成了兩毫米三。肉眼看不出差別,放大鏡底下能分辨。
省裡的評委沒挑。BJ的不好說。
她用縫紉針在轉角處做了個記號,打算明天拆了這段重走。三十厘米的長度,大概一百五十針。
放大鏡在檯面上翻了個身:【省評比那會兒她覺得兩毫米三能過關,拿了一等獎回來反而覺得不行了。人的標準是會長的,跟韭菜一樣,割完一茬還有一茬。】
——
下班的時候天陰了,風大,梧桐樹的葉子被吹下來好幾片,鋪了一地。
宋止戈沒在廠門口。
她走到巷口的時候,看見二八大杠靠在樓道口的牆邊,沒上鎖——人在樓上。
上了樓,門開著。客廳桌上擺著個鋁飯盒,旁邊是知知的碗和勺子,飯盒蓋子掀著,裡頭是白米飯和一個菜——醋溜土豆絲。
知知坐在桌前,腿夠不著地,晃著晃著晃出了節奏。
「媽媽!爸爸今天炒的土豆絲!」
宋止戈從廚房出來,圍裙系在腰上,手上沾著水。
「醋放多了。」他先交代了。
徐芷柔嘗了一口。醋是放多了,但土豆絲切得勻,火候到了,脆生生的。
「比上回進步。」
「上回是麵條,沒可比性。」
知知插嘴:「爸爸切土豆的時候切到手了!」
宋止戈把左手往身後藏了一下。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坐下吃飯。
創可貼從他食指上露出了一截邊角:【他切土豆絲切到第三根的時候走神了,刀偏了,削了一小塊皮。流了點血,他拿涼水沖了三分鐘,自己翻了半天抽屜才找到我。這人做實驗操作精密儀器不眨眼的,切個土豆倒出了工傷。】
吃完飯,知知去次卧翻連環畫。
徐芷柔洗碗的時候,宋止戈站在廚房門口。
「今天省輕工局來人了?」
「來了,走了一圈。」
「怎麼樣?」
「還行。帶隊的是個沈副局長,問了幾個技術問題。」
「姓沈?」
「嗯。趙主任說京城調過來的,家裡以前做實業的。」
宋止戈沒接話。過了幾秒他說:「我聽老陳提過這個人。」
「你們研究所也知道?」
「上個月輕工局跟幾個研究單位開了聯席會,他到場了。老陳說他對紡織技術改良那塊特別關注,會上問了不少細節。」
水龍頭滴了兩下,碗刷完了。徐芷柔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他看了我的工藝照片,在牙剪那張上停了挺久。」
「正常,他關注技術。」
「吳嫂說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
宋止戈擦桌子的動作頓了一下——頓得不明顯,抹布換了個方向繼續擦。
「看你什麼?」
「不知道。吳嫂說看法不對勁,但也沒說清楚怎麼不對勁。」
抹布在桌上擰了一下:【他剛才那個停頓大概零點五秒,但我感覺到了。這個男人對「別的男人看他老婆」這件事的反應速度,比他在實驗室處理異常數據還快。】
宋止戈把抹布搭回水池邊,語氣平淡:「省裡來的領導,看兩眼正常。你別多想。」
他說的是「你別多想」,但他自己想沒想,抹布比誰都清楚。
——
十月下旬,徐芷柔把大衣的前襟轉角重新鎖了一遍。一百五十針,針距嚴格兩毫米,拐彎處沒有偏差。
宋止戈那邊也沒閑著。鋁合金管從實驗室借了四根,截成合適的長度,用螺栓連接,做了個可拆卸的燈光支架。周末搬到家裡試了一回,在客廳支起來,高度一米八,上頭用鐵絲擰了個燈座卡口,能調角度。
知知看見客廳裡豎著根亮閃閃的管子,以為是新玩具,伸手就要爬。
「別碰。」
「為什麼?」
「這是你媽去BJ用的。」
知知撅著嘴退開了,退了兩步又湊回來:「媽媽去BJ能帶我嗎?」
「不能。」
「為什麼?」
「你還沒到能坐火車的年紀。」
這理由編得太爛。知知不信,扭頭找她媽求證。
徐芷柔蹲在支架旁調角度,沒擡頭:「聽你爸的。」
知知的嘴撅得能掛油瓶了,但她學乖了,沒再追問,跑去窗檯找橘子了。
鋁合金支架的螺栓擰了擰:【這人做東西手藝不賴,螺紋咬合緊密,拆裝方便。就是他試燈光角度的時候對著那件大衣的領口調了半個小時——半個小時調一個角度,搞科研的人較真起來真是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