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扯亂想
中午那頓飯,宋止戈做的。
西紅柿炒蛋,蒸米飯,一碗紫菜蛋花湯。
徐芷柔拿筷子撥了撥盤子裡的蛋——這回鹽沒放多,火候也到了,蛋皮金黃,西紅柿炒出了汁水。
「進步了。」
宋止戈沒搭腔,往知知碗裡扒了兩筷子飯。
知知嚼著蛋說:「爸爸昨天練了兩回!第一回糊了,刷鍋刷了好久。」
鐵鍋在竈台上悶悶地響了一下:【何止刷了好久,他拿鋼絲球搓了我十五分鐘,把我那層養了三年的油膜都搓掉了。為了不讓閨女告狀,第二回硬是守在竈前一步沒挪。我容易嗎。】
吃到一半,知知舉著勺子問:「媽媽,一等獎有什麼?發錢嗎?」
「發獎狀。」
「獎狀能買糖嗎?」
「不能。」
知知的臉垮了半秒,繼續扒飯。
宋止戈放下筷子:「獎金有沒有?」
「趙主任說廠裡給五十塊獎金,省輕工局那邊另有表彰,具體還沒通知。」
五十塊,不少了。廠裡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齣頭。
知知的耳朵豎起來:「五十塊!能買好多糖!」
「你就記著糖。」
知知用力點頭,誠實得讓人沒法反駁。
——
下午一點半,徐芷柔到廠裡。
她前腳進車間大門,後腳消息就傳開了。
小周第一個衝過來:「芷柔姐!一等獎?!」
「嗯。」
「真的假的?一等獎?!省級的?!」
「假的我騙你幹嘛。」
小周拉住她胳膊不撒手,扭頭衝車間裡喊了嗓子。三五個人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徐芷柔擋了兩輪,把人打發回工位。
吳嫂從後面繞過來,給她使了個眼色。
「趙主任找你。」
——
趙主任辦公室,桌上多了盤花生米和一壺散裝白酒。
「坐,喝一杯。」
「上班呢,喝什麼酒。」
趙主任樂了,自己倒了一盅,滋了一口:「我替你喝,過過癮。」
他從抽屜裡翻出張紙:「廠部的意思,下周開個表彰會,張廠長親自講話。你上台領獎,說兩句。」
「說什麼?」
「就說你怎麼做的那件大衣,用了什麼工藝,帶著咱們廠的技術水平往上拔了一截——這話你說不出來我替你寫稿子。」
「不用寫稿,我自己說。」
趙主任的酒盅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她自己說比寫稿強,上回那個勞模老李念稿子念了二十分鐘,底下打瞌睡的比鼓掌的多。】
「還有件事。」趙主任把酒盅擱下,正經了,「省輕工局那邊來了電話,說你這個一等獎的作品,要推薦參加年底全國輕工展評。」
徐芷柔沒出聲。
「在BJ。」
BJ。
這兩個字擱在一九八幾年的縣城紡織廠裡頭,分量不輕。廠裡上一回跟「BJ」沾邊的事,還是八年前老廠長去人民大會堂領全國勞動模範的獎。
「時間呢?」
「十二月中旬。展評三天,來回加上路程大概得一周。廠裡出差旅費,省輕工局那邊報參評費。具體通知下個月才下來,你先有個數。」
趙主任把花生米往她那邊推了推。她沒吃,站起來。
「行,我知道了。省百貨的尾款——」
「你別管了,我跟財務對接。你現在就一件事——把那件大衣的工藝吃透,全國展評的標準比省裡高一截,該精進的地方提前動手。」
——
從趙主任辦公室出來,走廊上碰見張廠長。
五十齣頭的男人,背著手從樓梯口下來,看見徐芷柔,站住了。
「徐芷柔同志。」
「張廠長。」
張廠長上下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肩膀。平時這人在廠裡走路帶風、說話端架子,這會兒倒溫和了。
「幹得好。給咱廠爭了光。」
「是廠裡支持得好。」
張廠長嘴角鬆了松,擺擺手走了。
走廊牆上的安全生產標語牌抖了抖:【張廠長今天拍人肩膀的力氣都輕了。上個月安全檢查他拍我旁邊那個滅火器箱,差點給人家拍散架了。】
——
回到車間幹活。省百貨的三百件訂單全部出完了,接下來是日常生產任務。但徐芷柔心思已經掛到了全國展評上面。
趙主任說得對,全國的標準不一樣。省裡拿一等獎,到BJ去未必夠看。
她得把那件大衣再過一遍。
下班前,她把大衣從櫃子裡取出來掛人台上,蹲下來從下擺開始逐寸檢查。手工鎖邊沒問題,暗扣位置沒跑,領子弧度穩。
到袖籠接縫的位置,她停了。
袖山頭多吃的那半厘米縫份,穿著舒適沒話說。但從工藝評審的角度——接縫處的線跡在背面有一小段不夠勻,間距差了不到一毫米。
省裡的評委沒挑這個,全國的就不一定了。
她拿針把那段線拆了,重新走了一遍。比原來密了兩針,線跡勻了。
裁剪台上的量尺愣了半天:【拿了一等獎回來第一件事是拆自己的線?這人對自己比甲方還狠。】
收工的時候天色暗了。
出廠門,梧桐樹下沒人。
她往巷口走。走了一百多米,路過那個賣燒餅的攤子——收攤了,鐵皮爐子還冒著餘溫。
到了樓下,上樓,開門。
知知沒撲過來。屋裡安靜得不對勁。
她進去一看——知知趴在桌上,面前攤著張白紙,宋止戈坐旁邊,手裡握著支鉛筆,兩個人湊在一起畫畫。
畫的內容是一件大衣。
歪歪扭扭的大衣,領子畫成了三角形,扣子畫了八顆,每顆都比拳頭大。旁邊知知用蠟筆塗了一片藍色,塗出了格子,把桌面也染了一道。
「媽媽!我在幫爸爸畫你的大衣!」
「你爸畫得還不如你。」
宋止戈把鉛筆放下,沒反駁這個評價。
知知舉起畫給她看:「好不好看?」
「好看。回頭給你貼牆上。」
知知滿意了,抱著畫跑去次卧找位置。
宋止戈站起來,把桌上的蠟筆碎屑攏了攏,掃進掌心裡。
「全國展評的事,趙主任跟你說了?」
「你怎麼知道?」
「下午趙主任打了個電話到研究所,找我問省城展廳的光照條件——說是全國展評可能要用到。」
趙主任這人,跨部門協調的效率比廠辦還快。
「他還問了什麼?」
「問我能不能幫你做個展示用的燈光支架。實驗室有鋁合金管。」
「你答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