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展廳
評委走後,展廳裡的氣氛鬆了下來。各家參評人員開始收拾東西,有人小聲議論,有人借著上廁所的功夫跑去別家展位偷看。
徐芷柔沒動,站在展位旁邊把照片信封重新歸攏好。
隔壁第六號展位,紅星紡織廠那個捲髮女設計師正在跟中山裝男人說話,聲音壓得低,但展廳迴音重,飄過來幾個字——「襯布」、「看出來了」、「領子」。
中山裝男人臉上的笑僵著,手裡的參評材料被他捲成了筒。
吳嫂走過來,遞了杯水:「喝口。」
「結果什麼時候出?」
「組委會說今天五點前公示。」
還有兩個小時。
展廳大門口的鐵閂子嘎吱了一下:【剛才那個花白頭髮的評委出去的時候跟方敏說了句話,我沒聽全,就聽見三個字——「沒襯布」。說完他翻了一下手裡的評分冊,那一頁寫得密密麻麻的。另外幾頁都隻寫了兩三行。】
——
四點半,公示欄前圍了一圈人。
組委會的工作人員拎著漿糊桶過來,往公示闆上貼了張大紅紙。
吳嫂個子高,從人堆後面看了一眼,沒說話,拍了拍徐芷柔的胳膊。
徐芷柔擠進去。
大紅紙上用毛筆字寫著本屆省紡織行業工藝評比結果,大衣品類三個名額——
一等獎:東風紡織廠,女式呢料大衣(藏藍色立領款),設計及製作:徐芷柔。
二等獎空缺。
三等獎:紅星紡織廠。
二等獎空缺。
這意思是——評委認為一等獎和三等獎之間的差距大到中間塞不進第二名。
公示欄旁邊的漿糊桶冒了個泡:【二等獎空缺這種事,我在這闆子上貼了六年評比結果,頭一回見。】
紅星廠那個中山裝男人站在人群外圍,臉色鐵青,手裡那份捲成筒的材料被他攥得更緊了。捲髮女設計師倒還綳得住,扭頭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節奏不亂。
吳嫂擠出來,從兜裡摸出根煙,沒點,在手裡轉了兩圈。
「二等獎空缺。」她說了句。
「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
「知道。」
省評比一等獎的作品,會被推薦參加年底的全國輕工系統展評。縣裡那個小紡織廠的名字,要往省城以外的地方去了。
吳嫂把煙叼嘴裡,掏火柴,劃了兩下沒著。第三下著了,她點上,深吸一口,煙霧散在黃昏的光線裡。
「走,回去收拾東西。明早趕車回。」
——
回招待所的路上,經過郵局,徐芷柔拐進去打了個電話。
響了三聲。
「喂。」宋止戈的聲音。
「一等獎。」
那邊安靜了兩秒。
「好。」
一個字。
背景裡知知的聲音炸出來:「什麼一等獎?媽媽得獎了嗎?爸爸!媽媽得獎了嗎?!」
宋止戈沒捂話筒,知知的動靜傳得清清楚楚——拖鞋啪嗒啪嗒跑過來,然後是扒電話桌的聲響。
「媽媽!你贏了!」
「贏了。」
「我就說了!我跟張奶奶說了媽媽肯定贏!」
這丫頭提前幫她吹出去了。
「明天回來。你今天乖不乖?」
「乖!爸爸中午給我煮麵了,沒放那麼多鹽!」
電話那頭傳來宋止戈的聲音,離話筒遠了些:「讓你媽說正事。」
知知不情願地把話筒交出去。
「明天幾點的車?」
「早上七點出發,中午能到。」
「我去廠門口接你。」
「不用,你不是——」
「我去接。」
郵局櫃檯上的鐵皮台曆翻了一頁:【他說「我去接」的時候,聲調比前面所有字都低了半度。這種頻率變化在物理學上叫什麼來著……算了我一個台曆懂什麼物理。】
電話掛了。
徐芷柔出了郵局,天色暗了大半。路燈亮了,省城的路燈比縣裡亮,把人影拖得又長又淡。
吳嫂在郵局門口等著,煙抽完了,煙蒂夾在指頭上沒扔。
「打完了?」
「打完了。」
「通知家裡了?」
「嗯。」
吳嫂把煙蒂丟進路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走。請你吃碗餛飩,慶祝。」
招待所斜對面有個餛飩攤,支在路燈底下,蒸汽騰騰的。老闆娘手腳麻利,三分鐘端上來兩碗。皮薄餡大,湯裡飄著紫菜和蝦皮。
吳嫂吃了半碗,筷子一擱:「回去之後,趙主任肯定得拿這事做文章,你有個心理準備。」
「做什麼文章?」
「你是廠裡頭一個拿省級一等獎的,他不拿你當招牌才怪。表彰會、經驗分享、領導接見——少不了一圈折騰。」
「隨他折騰,我的活不能停。省百貨那批尾款還沒結清。」
吳嫂笑了一聲,沒接話,低頭把剩下的餛飩吃了。
餛飩碗底沉著兩粒蝦皮,翻了個身:【這姑娘拿了一等獎,吃碗餛飩跟平時吃午飯一樣淡定。我在這攤子上盛了三年湯,拿獎不激動的,她是頭一個。上回有個罐頭廠的拿了三等獎,高興得把我端起來轉了三圈,湯灑了我半身。】
——
周四早上七點,卡車準時來接。
老劉還是那個老劉,駕駛室還是那麼擠。不同的是吳嫂的蛇皮袋輕了——來時裝的白麵餅吃完了。
車子上了省道,徐芷柔靠著車窗,看外面的田地和丘陵往後退。
布袋擱在膝蓋上,裡面的大衣安安靜靜。一等獎的證書夾在工藝單中間,紅殼子,燙金字,輕飄飄一張紙。
吳嫂在旁邊打盹,腦袋隨著顛簸一點一點的。
開了三個小時,卡車拐進縣城。
老劉把車停在紡織廠門口。吳嫂醒了,揉著脖子下車,提著蛇皮袋往廠裡走,邊走邊回頭:「下午來上班,別遲到。」
「知道了。」
廠門對面那棵梧桐樹下,停著一輛二八大杠。
宋止戈跨在車上。今天沒拿書,兩手搭在車把上,看著廠門口的方向。知知坐在前杠上,兩條腿晃來晃去,手裡舉著那本塗完了太陽的連環畫。
「媽媽!!!」
知知從前杠上蹦下來,跌跌撞撞衝過來,一頭紮進徐芷柔懷裡,連環畫拍在她腿上啪啪響。
「媽媽你回來了!你得獎了!爸爸說你得了第一名!」
「別嚷,整條街都聽見了。」
知知不管,摟著她的腰不撒手,臉貼在她肚子上蹭來蹭去。
宋止戈推著車走過來。
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布袋,又看了一眼她的臉。
「瘦了。」
「兩天能瘦到哪兒去。」
「眼下有青。沒睡好?」
「招待所的床硬。」
他把布袋接過去掛在車把上,知知被他撈起來重新擱回前杠。
「上來。回家,中午我做飯。」
徐芷柔坐上後座。
知知在前杠上扭過頭,舉著連環畫給她看:「媽媽你看!我把太陽塗完了!旁邊這個是你!穿藍色衣服的!」
畫上歪歪扭扭一個火柴人,穿著藍色的三角形裙子,腦袋上頂著個比身體還大的一等獎獎盃。
自行車鈴被風晃了一下,叮地響了半聲:【他今天早上六點就騎到廠門口了,等了一個多小時。知知問他為什麼來這麼早,他說怕堵車。騎自行車堵什麼車啊。】
車子拐進巷口,陽光從兩排樓之間漏下來,打在三個人身上,一大兩小的影子疊在地上,搖搖晃晃地往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