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冰蠶
「但他要是不是你哥,我現在就把他扔黃浦江裡醒醒腦子。」
徐芷柔手裡的鉛筆停了一下。
她側過臉,看宋止戈。
「你還挺講理。」
「我一直講理。」宋止戈鬆開她,順手把她面前那張草樣按住,「但講理不代表我瞎。」
徐芷柔沒忍住,笑了一下。
倉庫外風從鐵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的草樣輕輕響。
宋止戈低頭看那些線條,看了半天,隻看出一堆蚊子腿打架。
「這玩意兒真能推出來?」
「能。」
徐芷柔把鉛筆削尖,在空白處補了一根線。
「暗花浮織不是亂排。它有規矩。每隔七根經線,浮一次。每隔十三根緯線,沉一次。七和十三交錯,才會出暗紋。」
宋止戈聽得頭疼。
「你們做裁縫的,都這麼折磨自己?」
「你們搞科研的不也一樣。」徐芷柔瞥他,「一個螺絲擰不進去,能蹲半夜。」
宋止戈噎住。
有理。
他以前在實驗室裡,為了調一個溫控閥,連著三天沒洗臉。那時候覺得自己是為科學獻身。現在看徐芷柔熬陣圖,他忽然品出一點報應的味道。
徐芷柔重新低頭。
鉛筆在紙上劃過。
她寫得很快。
七、十三、二十一、三十四。
不是單純的乘除。
更像母親當年把一套完整的織造術拆碎,藏進了幾個數字裡。給外行看,是亂線。給內行看,是門縫。
門後有東西。
但門很窄。
天黑以後,沈從周回來了。
他提著一個暖壺,兩個飯盒,還有一袋糖炒栗子。
「路上買的。」他把栗子放到桌上,「排隊的人不少。我插了隊,差點被一個大娘用菜籃子砸。」
宋止戈看他一眼。
「沈少爺還會插隊?」
沈從周把飯盒打開。
「不會,所以被罵得挺新鮮。」
徐芷柔拿了一顆栗子,剝開。
熱氣冒出來。
她咬了一口,甜。
倉庫裡折騰了一整天,木屑、機油、舊布味攪在一起,吃到這口熱栗子,人總算活過來。
「林躍那邊來電了。」沈從周說,「母種活了。第一批幼蠶已經開食。」
徐芷柔擡頭。
「幾天能吐絲?」
「他說按你給的法子催,最快四天。」沈從周頓了頓,「但有個問題。」
「說。」
「冰蠶太嬌,溫度高一點就死,低一點不動。白雲村被燒後,設備全沒了。林躍現在借的是縣農技站的育苗房,條件不穩。」
徐芷柔把栗子殼放到桌邊。
「讓他別省。煤爐、熱水袋、棉被,全用上。濕度用竹簾控。桑葉不能過夜。竹露水要當天的。」
沈從周記下來。
宋止戈聽完,插了一句:「我讓成都軍區送一台恆溫箱過去。」
徐芷柔看他。
宋止戈把飯盒推給她。
「別這麼看我。我是科研出身,不是隻會捅人。」
沈從周說:「恆溫箱走軍線,明天上午能到。」
徐芷柔點頭。
「那就夠。」
沈從周把筷子遞給她。
「先吃飯。你從中午到現在隻啃了兩顆栗子。」
徐芷柔接過筷子。
飯是雪菜肉絲麵,面已經坨了。
她低頭吃了幾口。
宋止戈在旁邊看著,忽然問:「好吃嗎?」
徐芷柔誠實回答:「不如我做的。」
宋止戈轉頭看沈從周。
「聽見沒?下回別買面。」
沈從周看他。
「你會做?」
「不會。」
「那你閉嘴。」
宋止戈拿起栗子,咔嚓捏碎一個。
倉庫裡壓著的氣,輕了半寸。
夜裡十一點,織機修好了一半。
徐芷柔把斷掉的提花繩全部換掉,又重新校了一遍綜框高度。
她蹲在踏闆前,腳踩下去。
咯吱。
老木頭髮出乾澀的響。
緊接著,她耳邊冒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輕點,輕點。老骨頭還沒散架呢。】
徐芷柔動作停住。
她盯著織機。
那聲音又嘟囔。
【十年沒人用我,一上來就踩這麼狠。年輕人,火氣大。】
徐芷柔:「……」
她差點忘了。
自從到BJ之後,事情一樁接一樁,她已經很久沒聽周圍物件說話。
現在這台老織機開了腔。
口氣還挺酸。
宋止戈察覺她停下。
「怎麼了?」
徐芷柔摸了摸踏闆。
「這機子有脾氣。」
宋止戈:「木頭也有脾氣?」
「有。比你還大。」
宋止戈沉默了。
沈從周沒聽懂,拿著扳手站在旁邊。
「哪兒不對?」
徐芷柔沒解釋。
她又踩了一下。
【左邊第三根踏桿歪了。別光看表面,底下軸心吃了潮。】
徐芷柔低頭,伸手摸進踏闆底部。
果然,第三根踏桿的軸孔磨偏了半分。
這半分,肉眼很難看出來。
織普通布沒事。
織雪魄冰蠶絲,半分足夠毀掉一匹料。
「從周,銼刀。」
沈從周遞過去。
徐芷柔拆下踏桿,用銼刀慢慢修軸孔。
宋止戈蹲在旁邊,盯著她的手。
她修得很慢。
比打架時慢得多。
那根烏木骨頂針就套在中指上,壓著木軸,穩得驚人。
半小時後,踏桿裝回去。
徐芷柔再踩。
這回聲音順了。
【還行。手不賴。比上一個糟老頭強。】
徐芷柔問:「上一個糟老頭是誰?」
沈從周擡頭。
「你說誰?」
徐芷柔咳了一聲。
「沒事。」
織機又開口。
【清末時,蘇州有個姓陸的,用我織過雲錦。他腳臭。你不臭,算優點。】
徐芷柔差點被氣笑。
這麼要緊的時候,一台老織機在評價她腳臭不臭。
她扶著機架站起來。
「今晚先到這。明天試空機。」
宋止戈皺眉。
「你不睡?」
「睡三個小時。」
「六個。」
「三個。」
「徐芷柔。」
徐芷柔擡眼看他。
宋止戈把手錶摘下來,啪地放到桌上。
「你要是把自己熬倒,東京不用去了。三井健次郎在台上放個屁都算贏。」
沈從周被這句話嗆了一下。
「你說話能不能文雅點?」
「不能。」
徐芷柔看著桌上的手錶。
宋止戈平日裡不愛管她吃喝睡。
他管,是因為真急了。
她把草樣收起來。
「行,四個小時。」
宋止戈:「五個。」
「成交。」
「我說五個。」
「成交就是五個。」
宋止戈看她半晌,敗下陣來。
「你要是早這麼會談判,陳兆林活不到第五十三章。」
徐芷柔:「哪來的第五十三章?」
宋止戈頓住。
沈從周也看他。
倉庫裡安靜了兩秒。
宋止戈拿起飯盒往外走。
「我胡說的。」
徐芷柔低頭笑。
第二天一早。
上海下起冷雨。
雨點打在倉庫頂棚上,噼裡啪啦。
徐芷柔隻睡了五個小時,醒來時,宋止戈坐在門口,膝蓋上放著槍,眼睛沒合過。
「有人來過?」她問。
「兩個盯梢的。」宋止戈把槍收起來,「沒進來。沈從周的人跟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