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回來了
回上海那天,天沒亮就出門。
林躍扛著兩個大包,背上還挎著工具箱,走得左右不平衡。司機幫他把行李塞進後備箱,他才喘上口氣。
「當家,織機我搬車上了。」
「輕著點。」
「輕了,比伺候我姥爺還輕。」
皮箱裡傳來一聲冷哼。
【你姥爺有我值錢?】
徐芷柔把箱子放在膝上,拍了一下蓋子。「閉嘴,過海關別出聲。」
老織機不樂意。【我活了一百二十年,還沒出過國。讓我看飛機長啥樣。】
「你看不見。」
【我能感覺。】
宋止戈從副駕駛轉過頭。「它又說話了?」
「嫌箱子悶。」
宋止戈想了想。「回去給它做個透氣的木箱。」
老織機安靜了兩秒。
【這男的,行。】
機場人多。徐芷柔戴了頂帽子,右手紗布藏在大衣袖口裡。過安檢時,工作人員掃了一眼皮箱X光片,叫住她。
「這是什麼?」
林躍搶答:「古董。文物級別的。有證書。」
徐芷柔把出境許可掏出來,遞過去。工作人員翻了翻,放行。
老織機在箱裡小聲嘀咕。【剛才那個機器,把我照了個底朝天。沒禮貌。】
飛機落地,浦東。
出了航站樓,沈從周的車停在接機口。他靠著車門,手裡捏著一沓紙。
「歡迎回來。」他把紙遞過去,「訂單,十七份。還有三家要面談。」
徐芷柔左手接過來,翻了兩頁。
「最大的那單多少?」
「港商那家,八萬塊定金已經打了。」
林躍在後面聽見數字,行李差點脫手。
「八萬?」
沈從周推了推眼鏡。「嫌少?」
「不少不少。」林躍把箱子往車裡塞,動作比在東京勤快三倍。
車開上高架。上海的天灰濛濛的,和東京那種乾淨的冷不一樣,帶著潮氣,貼在車窗上。
徐芷柔靠著椅背翻訂單。翻到第五頁,停了。
「這家,做不了。」
沈從周從後視鏡看她。「哪家?」
「要一百匹素紗,三個月交貨。」
「價格開得高。」
「價格再高,三個月一百匹,我隻有一台織機,兩隻手。」她把那頁抽出來放到最下面,「回了再說。」
宋止戈坐在她旁邊,沒插話。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動徐芷柔散下來的頭髮。
她偏頭看他。
宋止戈把窗搖上去了。
「冷?」
「沒有。」她把頭髮撥到耳後,「你搖。」
宋止戈又搖下來半寸。
林躍在前排假裝睡覺,眼皮跳得很有節奏。
回到織坊,門口果然圍了人。
不是看熱鬧的,是拿著名片來的。有布商,有記者,還有兩個穿西裝的,蹲在門口抽煙,看見車來了站起來拍褲子。
沈從周先下車擋住。「徐小姐剛回來,今天不見客。有事留名片,後天統一約。」
那兩個西裝男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名片遞了。
徐芷柔沒下車,從窗裡看了一眼織坊大門。門上那塊舊匾還在,漆掉了一角。
「匾要重漆。」
沈從周點頭。「我安排。」
「不急。先把裡面收拾了。」
她下了車,推開織坊的門。
裡面和走之前沒什麼變化。舊倉庫改的工坊,樑上掛著燈,地上堆著絲線卷,角落裡那台備用織機蒙著布。
但空氣不一樣了。
走之前,這裡是個小作坊,接散活,賺辛苦錢。
現在,十七份訂單壓著,港商的定金到了賬,媒體的電話響個不停。
老織機被從箱子裡請出來,林躍小心翼翼搬到原來的位置上。歸位的那一刻,老木頭髮出一聲長嘆。
【到家了。日本的地闆硬,硌得我難受。】
徐芷柔把工具袋掛回牆上鉤子,掃了一圈屋子。
「從周。」
「在。」
「幫我列個清單。擴產需要什麼,人,地方,設備,分開寫。」
沈從周靠在門框上,手裡的煙沒點。「你想擴多大?」
「不大。夠接住眼前這批單子就行。」
「招人?」
「招。但不急。先把師傅的標準定了,再放消息。」
林躍搬完東西,擦了把汗,湊過來。「當家,我算不算師傅?」
徐芷柔看他。
「你算學徒。」
林躍的肩膀垮下去三寸。
老織機幸災樂禍。【學徒都高看你了。你連穿梭都穿不直。】
林躍聽不見,但他看見徐芷柔嘴角動了一下,自覺受了嘲笑,灰溜溜去掃地了。
宋止戈把行李搬進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我回學校一趟,實驗室那邊攢了東西。」
徐芷柔應了聲。「去吧。」
他沒馬上走。
「晚上回來吃飯?」
徐芷柔回頭。宋止戈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太清楚臉。
「你做?」
「我買。」
「那回來。」
宋止戈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
沈從周咳了一聲。
「你們什麼時候——」
「問完該問的事再八卦。」徐芷柔把訂單拍在桌上,「港商那家,聯繫人是誰?」
沈從周收起表情,翻開筆記本。
傍晚,織坊裡隻剩徐芷柔一個人。
林躍去買晚飯,沈從周回去打電話。老織機在角落裡安靜著,偶爾木頭嘎吱兩聲,是它在適應溫度。
徐芷柔坐在織機前,沒開燈。
右手擱在膝上,紗布白得紮眼。醫生說休兩周。兩周不碰絲線,對她來說比斷手還難受。
她把左手放到經線上,指腹順著絲線滑過去。
涼的,滑的,活的。
老織機出聲了。
【想織?】
「想。」
【忍著。手廢了,誰來喂我活兒幹?】
徐芷柔把手收回來。
「你倒是會替自己打算。」
【我替你打算。你還年輕,別學你媽,把自己耗乾淨。】
這話說得輕,徐芷柔沒接。
她靠著織機的橫樑,閉了會兒眼。
東京的事過去了。三井的臉,評委的話,那張證書,蘇蘭的十七頁手寫稿。都過去了。
接下來的事,比贏一場展覽難。
招人,建標準,擴產,接單,守住品質。每一步都要錢,要時間,要她那雙還沒好的手。
門被推開,宋止戈提著兩個塑料袋進來。
「買了什麼?」
「餛飩。對面那家。」
徐芷柔睜開眼。「你不是回學校?」
「回了。」他把餛飩放桌上,「實驗室沒什麼急事,早回來了。」
徐芷柔看著他拆筷子、掀蓋子、把碗推到她面前,動作一氣呵成。
「你是不是根本沒去實驗室?」
宋止戈把勺子遞過來。
「去了。待了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能幹什麼?」
「簽了個字,拿了份報告。」他坐到對面,「然後就回來了。」
餛飩冒著熱氣,皮薄餡大,湯裡飄著紫菜和蝦皮。
徐芷柔左手拿勺,舀了一隻,吹了吹,送進嘴裡。
鮮。
「好吃。」
宋止戈也開始吃。兩個人在昏暗的織坊裡,就著一盞沒開的燈,吃完了一頓餛飩。
老織機沒說話。
有些時候,連一百二十年的木頭都知道,安靜比開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