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手續
徐芷柔應了聲,在餐廳坐下。
林躍把早餐端過來,目測了一下宋止戈給徐芷柔夾菜的速度,悄悄把自己那份往旁邊挪了挪,給兩個人多留點空間。
老織機在皮箱裡磕了一聲。
【小子進步了。】
徐芷柔低頭喝粥,沒吭聲。
「從周哥打電話來,」林躍喝了口味噌湯,皺眉咽下去,「說上海那邊香港客戶催定金,問什麼時候能回去談。」
「後天飛機。」
「那我回頭給他確個時間。」林躍頓了頓,「他還說……沈子墨昨晚聯繫了他。」
徐芷柔放下碗。「說什麼?」
「說三井那批檔案,談妥了。」林躍把聲音壓低,「沒換什麼,就是沈子墨把三井做聯合展的方案幫他修了一版,不涉及咱們,三井借這個在歐洲推一個獨立展,兩邊各走各的。」
「那檔案什麼時候回來?」
「下午送到酒店。」
宋止戈把一塊烤魚放進她碗裡,沒插話。
徐芷柔拿起筷子,沒馬上吃,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說點什麼?」
「說什麼?」
「事情解決了。」
「你一開始就知道他去談能談成。」宋止戈端起粥,「你用不著我說。」
這話不假。
徐芷柔把魚吃了。
林躍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把剩下的味噌湯一口灌完,站起來:「我去結賬,你們慢慢吃。」
「我來。」
「不用不用,我去。」林躍已經往櫃檯走,腳步快得不像去結賬,更像是逃。
老織機哼了一聲。
【什麼都看懂了,這小子。】
---
下午,檔案送到。
是個棕色的舊信封,邊角壓著,字跡發黃。裡面裝著十七張紙,完整的,連拍照時裁掉的那半邊也在。
徐芷柔把信封放在桌上,沒急著打開。
宋止戈坐在旁邊,沒催。
「我想一個人看。」
「嗯。」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叫我。」
門關了。
徐芷柔把信封拆開,把那十七張紙平鋪在桌上。蘇蘭的字很小,一行緊著一行,寫到第七張紙才出現頓筆,後面的字比前面鬆了一點,像是寫到這裡緩了口氣。
第十二張紙角上有一個小小的印,是一朵蓮,手刻的,按得不正,花心偏了。
徐芷柔把這張紙單獨放到一邊。
外面走廊很安靜。偶爾有林躍走動的聲音,他大概在整理出發前的行李,腳步規律,沒進來。
看完最後一張,她把紙疊好,重新裝回信封。
放進皮箱夾層,和那張獲獎證書放在一起。
她開門,宋止戈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本書翻開放在膝蓋上,沒在看,耳朵明顯朝她這邊。
「看完了。」
他站起來,書合上,放進大衣口袋。
「沒事。」她先說,「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是壞消息。」
宋止戈點了下頭,沒多問。
兩個人往樓梯走。走了幾步,徐芷柔的右手從口袋裡伸出來,往他那邊靠了靠。
宋止戈接住了,塞進大衣口袋。
和昨晚的動作一模一樣。
樓梯間的燈亮著,把影子打得老長。徐芷柔低頭看腳下台階,沒說話。
也不用說什麼。
回上海前的最後一晚,林躍非要出去找吃的。
他打了個哈欠,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我去樓下便利店,宋隊要什麼?」
「不用。」
「當家呢?」
「隨意。」
林躍走了,走到走廊裡又退回來,探頭進門。「要不要幫你們買點……零食?」
宋止戈看他。
林躍調頭走了,這回沒再停。
---
走廊安靜下來。
徐芷柔坐在窗邊,右手擱在膝上,紗布換得乾淨,白得有點礙眼。窗外東京的燈還亮著,遠的近的,連成一片。
老織機在皮箱裡悶著,難得沒出聲。
宋止戈坐在桌旁,把書翻開,沒看兩頁。
徐芷柔開口:「我想學那個拓本裡的古絞經結法。」
「哪個?」
「我媽留的那批檔案裡有一段,我沒見過那種織法。」
宋止戈把書合上。「現在就想?」
「回去再學。」她頓了頓,「就是想跟你說一聲。」
宋止戈沒問為什麼要跟他說。
徐芷柔也沒解釋。有些話說出來反而多餘。
門外有動靜,林躍回來了,手裡提著兩袋東西,大概把樓下關東煮掃了半架。
「宋隊,這個煮雞蛋,熱的。」他把袋子遞進來,「當家,買了個柚子味的什麼,不知道好不好吃,包裝好看就拿了。」
徐芷柔接過去翻了翻。「糯米糕。」
「能吃嗎?」
「你買的,你先嘗。」
林躍撕開包裝,咬了一口,愣了一下。「甜的。」
「糯米糕不甜叫什麼?」
「和我們的甜不一樣。」林躍把剩下的包裝推過來,「偏淡,但香。」
徐芷柔拿了一塊,左手托著,小口吃了一半。
宋止戈把那隻煮雞蛋剝開,放到她面前的紙巾上,沒多說。
林躍端著關東煮低頭吃,脊背綳著,表情像在認真研究地闆花紋。
快十一點,林躍打了第三個哈欠,撐不住了。
「我先睡了,明早幾點集合?」
「七點,樓下。」
林躍應了聲,拎袋子往門口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轉身。
「宋隊。」
「嗯。」
他頓了頓。「謝謝你一路護著當家。」
宋止戈沒答,隻看了他一眼。
林躍撓了撓後腦勺,關門走了。
---
老織機終於出聲。
【小子今天說了句像話的。】
徐芷柔把皮箱蓋壓下去。「你想送他塊緞面?」
【我不送東西。誇兩句算了。】
宋止戈聽不見,隻看她跟皮箱說話,習以為常地把茶杯收了。
「手還疼?」
「還好。」
「回上海記得複診。」
「上海又不是沒有醫院。」
宋止戈把窗邊檯燈關了,隻留桌上那盞。房間暗了一半,少了幾分東京夜裡那種亮得擾人的感覺。
徐芷柔靠著椅背,沒動。
他在旁邊坐下,離她不遠,也不近。
「你剛才說,想跟我說一聲。」
徐芷柔沒回。
「以後想做什麼,都可以說。」宋止戈的語氣很平,不像是在說什麼特別的話,「不隻是織機的事。」
徐芷柔看向他。
燈打在桌面上,他側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你這是表態?」
「算。」
這字落得比她預料的直,堵了她一下。
她把糯米糕的包裝紙折了一下,沒再說話。
宋止戈也不催。
窗外,最後一班地鐵的聲音遠遠傳來,又消了。
過了一會兒,徐芷柔把右手往旁邊放了一下,沒說什麼。
宋止戈沒去接,隻把自己的手擱過來,掌背貼著她的指節,不重,也不壓著傷。
暖的。
比暖寶寶暖。
老織機在皮箱裡吱了一聲,沒罵人,也沒多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