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招了嗎
休了三天。
徐芷柔第四天早上起來,把紗布拆了看了一眼。掌心的皮長回來大半,中指的腫退了,還有點發青。
她試著握了一下拳頭。能握,疼。
老織機在角落裡立刻出聲。
【別動。】
「我看。」
【看完了?放下。】
徐芷柔把手放回去,用左手倒了杯水。
林躍推門進來,手裡拎著早飯。油條豆漿,紙袋底都洇了油。
「當家,沈從周說今天港商那邊的人要來。」
「幾點?」
「十點。」
徐芷柔看了眼牆上的鐘。八點一刻。
「讓從周把樣布掛出來,茶備好,椅子擦一遍。」
林躍應了,又猶豫著沒走。
「還有事?」
「宋隊昨晚打電話來,說今天有個學術報告,下午才能過來。」
「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林躍把油條往桌上一放,縮著脖子出去了。
老織機哼了一聲。
【你嘴硬,他腿勤。天生一對。】
「再多嘴,今天不給你上油。」
【威脅我?我木頭做的,臉皮比你厚。】
徐芷柔沒搭理它,把豆漿喝了半碗,換了件深色衣服。右手袖口放長一寸,剛好遮住還沒褪乾淨的青色。
十點整,港商來了。
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齣頭,穿灰色西裝,領帶松著,像是趕了早班飛機。女的年輕些,拿著筆記本,跟在後面記東西。
沈從周把人引進來。
男人姓鄭,說話帶著港腔普通話,直來直去。
「徐小姐,我們看了東京的報道。想訂三批貨,第一批十匹,素紗暗花,交期三個月。」
徐芷柔把茶推過去。「三個月,十匹,做不了。」
鄭先生端起茶沒喝。「價格可以談。」
「不是錢的問題。」徐芷柔指了指牆邊那台織機,「一台機,一個人,手工織,一匹最少二十天。十匹要半年。」
鄭先生放下茶杯,看了看織機,又看了看她。
「那徐小姐的意思是?」
「第一批三匹。交期四個月。質量我保,數量你等。」
旁邊那個女助理擡頭看鄭先生,筆停在紙上。
鄭先生想了想。「三匹太少。五匹,五個月。」
「四匹,五個月。」
「成。」
沈從周在旁邊記,筆速極快。
合同細節談了半小時,定金比例、驗收標準、運輸包裝。鄭先生辦事利落,沒有多餘廢話。臨走前,他站在織機邊看了一會兒。
「徐小姐,你要是擴產,缺錢可以找我。」
「謝了。缺了再說。」
鄭先生笑了一下,帶著助理走了。
門關上,林躍從後面冒出來。
「當家,四匹五個月,來得及嗎?」
「來得及。」徐芷柔把合同草稿翻了翻,「前提是我手好了,再加一台機。」
沈從周把筆記本合上。「第二台機從哪來?」
「你不是說城西那個老木匠還在?」
「在,但他做的是普通織機。」
「讓他來看一趟。」徐芷柔走到老織機旁邊,手搭在橫樑上,「照著這台的結構改,踏闆數不能少,筘闆間距要一樣。」
老織機不太高興。
【你要給我找個伴?】
「找個徒弟。」
【我不帶徒弟。笨。】
「你帶不帶是你的事,我造不造是我的事。」
老織機沉默了三秒。
【……造完放遠點。別挨著我。】
林躍蹲在地上整理絲線,忽然擡頭。「當家,招人的事定了嗎?」
「定了。」徐芷柔回到桌前坐下,「先招兩個,手上有底子的,年紀不要太大,學得動。」
「去哪兒招?」
「從周,你在紡織廠那邊還有熟人嗎?」
沈從周點頭。「有幾個下崗的老師傅,手藝不差,就是年紀……」
「年紀大的來當師傅,教基礎功。學徒另找。」
「我登報?」
「別登報。」徐芷柔把筆拿起來,左手寫字慢,但一筆一畫都清楚,「去紡織技校問。今年畢業的,有沒有學手工織的。」
沈從周接過那張紙。「條件?」
「手穩,眼細,坐得住。別的我來教。」
林躍舉手。「我算不算坐得住?」
徐芷柔看他。「你昨天蹲在門口等快遞,五分鐘換了三個姿勢。」
林躍把手放下了。
老織機幸災樂禍。
【你適合幹力氣活。搬絲線,扛布匹,擦地闆。】
徐芷柔拍了一下橫樑。「別欺負人。」
【我說實話。】
下午兩點,老木匠來了。姓方,六十多歲,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木屑。他繞著老織機轉了三圈,蹲下看踏闆連桿,又起來摸筘闆槽。
「這機子多少年了?」
「一百二十。」
方師傅吸了口氣。「榫卯全是活的。」
「能照著做嗎?」
方師傅沒馬上答。他把橫樑下面的暗榫掀開看了看,又用指甲彈了彈側柱。
「結構能仿。木料不好找。這是老楠木,現在市面上沒有。」
「不用楠木。」徐芷柔說,「用硬雜木,梓木或者櫸木都行。關鍵是踏闆的回彈和筘闆的滑度。」
方師傅點頭。「我回去畫圖,半個月出第一版。」
「行。定金多少?」
「先不收。做出來你滿意了再說。」
方師傅走後,老織機終於忍不住了。
【那老頭手粗。做出來的東西肯定糙。】
「糙了我再磨。」
【你手還沒好!】
「所以讓林躍磨。」
林躍在門口探頭。「磨什麼?」
「等著。」
傍晚,宋止戈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幾本舊書。
「在攤翻到的。」他把布袋放桌上,「有兩本是民國時期的紡織圖錄,裡面有幾種絞經法的手繪。」
徐芷柔用左手翻開,紙脆得掉渣,但圖畫得細。她翻到第三頁,停住了。
「這個。」
宋止戈湊過來看。
「跟你媽檔案裡那段像?」
「不像。」徐芷柔把書轉了個方向,「但思路能對上。她那個絞經是往左旋的,這本圖錄裡畫的是往右。兩邊一合,中間那步就通了。」
宋止戈看著她翻書的手。左手。
「你右手今天怎麼樣?」
「能握東西了。」
「讓我看。」
徐芷柔把右手伸出來。宋止戈接過去,拇指按在她掌心邊緣,輕輕壓了一下。
「疼?」
「還行。」
他把她的手指逐根捏了一遍,到中指時停了。
「這根還腫。」
「醫生說兩周。才第四天。」
宋止戈把她的手放下,沒評價。
從布袋底下又掏出一個小盒子。
「這什麼?」
「護手的。實驗室有個同事做化學品防護研究,我問他要了配方,找藥房調的。比日本那罐好。」
徐芷柔把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小罐膏體,沒什麼味道。
「你同事研究化學品防護,你拿來給我塗手?」
「原理一樣。隔離刺激,促進表皮修復。」
「……你該去賣葯。」
宋止戈把蓋子合上推過來。「睡前塗。別偷著織布。」
「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比你聽話。」
徐芷柔沒接這茬,把藥膏收了。
晚飯是林躍買的。紅燒肉蓋飯,三份,擺在工坊的舊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