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罐子還是溫的
手好了大半,徐芷柔沒忍住,第十天就碰了絲線。
不是織布,隻是把經線理了一遍。左手拈著線頭,右手搭在筘闆上借力,指腹順過去,一根一根捋。
老織機沒罵她。
它隻說了一句。
【輕點。】
徐芷柔把最後一根經線歸位,手指收回來,掌心微發熱,不疼了。
她活動了兩下中指,彎曲,伸直,再彎曲。
她的手好點了,終於能用了。
林躍端著一盆水從後門進來,看見她坐在織機前,臉色變了。
「當家,你——」
「沒織。理線。」
林躍湊近看了一眼,確認踏闆沒動,梭子沒碰,才把水盆放下。
「沈從周說方師傅那邊第一版圖紙畫好了,下午送來。」
「行。」
「還有,紡織技校那邊回了信,有三個今年畢業的,願意來試。」
「什麼時候?」
「後天。」
徐芷柔站起來,把圍裙解了掛到釘子上。
「後天我親自看。你把工坊收拾一下,別讓人來了覺得我們是草台班子。」
林躍看了看滿地的絲線卷和角落堆著的舊布。
「……那我現在就開始。」
「去。」
中午,宋止戈來了。
沒提前說,推門就進。
手裡拎著一個鋁飯盒,還冒著熱氣。
語氣關切:「食堂打的。紅燒排骨,你能吃。」
徐芷柔接過飯盒,掀開蓋子。排骨燉得爛,湯汁濃,底下墊著土豆塊。
「你們學校食堂水平漲了?」
「換了廚子。」
「換得好。」
她拿筷子夾了一塊,咬了一口。肉從骨頭上滑下來,鹹淡剛好。
宋止戈在旁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紙。
「我幫你查了城西幾家木料行的價格。梓木和櫸木都有貨,櫸木便宜三成,硬度夠。」
徐芷柔嚼著排骨看那張紙。價格、規格、聯繫方式,寫得整齊。
「你什麼時候跑的?」
「早上。七點實驗室開門前。」
徐芷柔把紙折好放到一邊。
「宋止戈。」
「嗯。」
「你實驗室的東西不忙?」
「忙。」
「那你天往這跑。」
宋止戈把飯盒蓋子接過來擦乾淨。
「實驗室的東西死不了人。你的手會。」
徐芷柔拿筷子敲了一下飯盒邊。
「我手好了。」
「好了也跑。」
這話說完,他沒看她,起身把桌上的雜物歸了歸位。
老織機在角落輕輕吱了一聲。
【每天都來。比我上一任主人的丈夫勤快。那位一個月才回一趟。】
徐芷柔沒理它。
下午方師傅送圖紙來,宋止戈留下幫忙看結構。他不懂織機,但懂力學。
方師傅指著踏闆連桿的位置說:「這個角度我拿不準,回彈力不夠。」
宋止戈蹲下看了看老織機的踏闆,用手按了兩下,又鬆開。
「支點往前移半寸,槓桿比變了,回彈自然夠。」
方師傅愣了一下,蹲下去比了比。
「還真是。你幹這行的?」
「不是。搞物理的。」
方師傅擡頭看徐芷柔。
徐芷柔吃著排骨,沒插話。
方師傅又看了看宋止戈,把圖紙上那個尺寸改了,嘴裡嘟囔著走了。
老織機對宋止戈的評價又升了一檔。
【物理。難怪摸我踏闆那手法不外行。】
「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扯。」
【我說事實。】
傍晚,林躍把工坊收拾出了個樣子。地掃了,絲線歸了架,窗戶擦了一遍,連那張舊桌子都用砂紙打過了面。
他站在門口左看右看,擦了把汗。
「當家,怎麼樣?」
徐芷柔掃了一圈。
「桌腿墊一下,左邊短了。」
林躍低頭看了看,默去找木片。
宋止戈洗完手從後院回來,袖子還卷著。
「我走了,明天有課。」
「嗯。」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晚上那個藥膏還塗嗎?」
「塗。」
「塗完把手擱被子外面,別捂著。」
「知道了。」
他走了
腳步聲出了巷口才消。
林躍從桌底下探出頭。
「當家,宋隊這個管法……」
「什麼?」
林躍咽了口水,把木片塞進桌腿底下。
「沒什麼。」
老織機笑了。
【怕什麼。你當家臉皮也不是很厚。你看她耳朵。】
徐芷柔伸手拍了橫樑一下。
「閉嘴。」
林躍擡頭看了看她的耳朵。
確實有點紅。
他趕緊把頭縮回去,假裝桌腿還需要研究。
晚上,徐芷柔一個人坐在織機前。
工坊的燈隻開了一盞,光落在經線上,絲線泛著微亮。
她把右手放上去,五指攤開,覆在絲線上面。
不織。隻是放著。
手心貼著絲,貼著木,木頭是活的,一百二十年的溫度從橫樑上傳過來。
老織機沒出聲。
過了很久,它才輕輕響了一下。
【明天開工?】
「明天。」
【慢點織。】
「知道。」
窗外巷子裡有自行車鈴響過,遠了。
徐芷柔把手收回來,關燈,鎖門。
走到巷口的時候,路燈底下停著一輛自行車。宋止戈靠在車把上,手裡拿著那罐藥膏。
「你不是走了?」
「走了。又回來了。」
他把藥膏遞過來。
「忘帶了。」
徐芷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罐藥膏。
「你從學校騎回來就為了送這個?」
「順路。」
從學校到這裡,騎車四十分鐘。
哪門子順路。
徐芷柔把藥膏接了,沒戳穿。
「回去吧,明天有課。」
宋止戈跨上車,蹬了兩下,又回頭。
「塗完——」
「擱被子外面,不捂著。」徐芷柔替他說完,「第三遍了。」
宋止戈沒再說,騎走了。
車鏈子聲在巷子裡響了一陣,拐彎,沒了。
徐芷柔站在路燈底下,把藥膏在手裡轉了一圈。
罐子還是溫的。
他一路攥在手心裡騎過來的。
第二天,徐芷柔開工了。
不是猛幹,是慢活。一天隻織兩個時辰,經線過手三百根,收工。老織機盯得比工頭還嚴。
【夠了。停。】
「還差八根。」
【差八根明天補。你手剛好,跟我逞什麼能。】
徐芷柔把梭子擱下,活動了兩下手腕。掌心沒疼,中指那點發青也退乾淨了。她低頭看了看指腹,繭還在,薄了一層。
林躍從門口探進來半個腦袋。「當家,技校那三個人到了。」
「讓他們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