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半個荷包蛋
三個年輕人,兩女一男。年紀都不大,二十齣頭,站在工坊裡左看右看,眼睛落在老織機上,都沒敢靠近。
徐芷柔沒寒暄。她從架子上抽了三根絲線,擱在桌上。
「穿針。」
三個人愣了。
「桌上有針,穿。」
最矮的那個女孩先動手。她拿針得穩,線頭用指甲撚了一下,一次過。
第二個男孩手抖了兩回,第三次才穿進去。
第三個女孩穿了一次,沒過,把線頭放嘴裡潤了一下,再穿,過了。
徐芷柔看完。「第一個,留下試三天。第二個,回去練半年再來。第三個——」
她頓了一下。
「你用嘴潤線頭,以後碰蠶絲怎麼辦?口水沾上去,絲會變脆。」
第三個女孩臉漲紅了。
「給你一個月,改掉這個習慣,再來。」
三個人出去了。林躍在旁邊小聲問:「當家,第一個那姑娘,真留?」
「手穩,不猶豫,能用。」
「那我是不是該——」
「你該去把後院的絲線架搬進來。」
林躍走了。
老織機評價了一句。【那丫頭手是穩,就是瘦。搬不動我。】
「又沒讓她搬你。」
中午,宋止戈沒來。
徐芷柔沒問。她吃了林躍買回來的麵條,把下午的經線準備好。
三點半,手機響了。
是宋止戈。背景音嘈雜,有金屬碰撞聲。
「實驗出了點狀況,今天過不去。」
「什麼狀況?」
「一個樣品數據跑偏了,得重做。」
徐芷柔拿著電話,另一隻手在理線。「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費時間。」
「那你做。」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藥膏塗了?」
「塗了。」
「手擱——」
「被子外面,不捂著。第四遍了,宋止戈。」
那頭有人喊他名字,宋止戈應了一聲,對著電話說:「明天來。」
「不用天來。」
「明天來。」
掛了。
老織機吱了一聲。【你讓他別來,他偏來。你讓他來,他倒不一定來。這種人——】
「什麼人?」
【犟種。跟你一樣。】
徐芷柔沒搭理它,繼續理線。
傍晚收工,她鎖了門,走到巷口。路燈亮了,底下沒有自行車。
她站了兩秒,把手插進口袋,往家走了。
第二天早上,徐芷柔到工坊的時候,門口蹲著一個人。
不是宋止戈。沈從周。
他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手裡捧著個牛皮紙袋。看見她來,站起來拍褲子。
「港商追加了。」
「追加什麼?」
「要加兩匹提花的。說看了東京展報道裡的蓮花紋樣,指定要那個。」
徐芷柔接過紙袋翻了翻。「加兩匹提花,工期要往後推。」
「我跟他們說了,對方說可以等。」
「多等多久?」
「他們說半年以內都行。」
徐芷柔把紙袋夾在腋下,開門。「提花比素紗費功夫,紋樣還要重新起稿,半年緊了。」
「你定」
「七個月。定金加兩成。」
沈從周點頭,把那根煙從嘴裡拿下來別耳朵後面。「我下午回他們。」
上午,第一個留下試工的姑娘來了。姓周,叫周小蔓,瘦小一個,話不多,站在門口等了五分鐘才被林躍發現。
「當家,人到了。」
徐芷柔指了指角落那架備用織機。「去,把蒙布掀了,踏闆試一遍。」
周小蔓走過去,動作輕,掀布的時候連灰都沒揚起來。她摸了摸踏闆,試著踩了一下。
咔。
織機響了。
不是老織機那種帶脾氣的響。是乾澀的、生硬的、好久沒動過的響。
周小蔓回頭看徐芷柔。
「踩。」
她踩了。一下,兩下,三下。節奏不對,力道也不勻。但腳底穩。
徐芷柔看了一分鐘。「力氣小了,但節拍感不錯。」
周小蔓的耳朵紅了一點。「我在學校練過一年半。」
「一年半不夠。跟我至少三年才能獨立上機。」
「我等得起。」
這話說得安靜,不像在表決心,像在說一個事實。
徐芷柔點了下頭。「先從理線開始,林躍教你基礎,有問題直接問我。」
林躍從後面冒出來,難得挺了胸。「放心,基礎的我會。」
老織機冷不丁來了一句。【你教?你教她把線理成毛線團?】
徐芷柔咳了一聲蓋過去。「去幹活。」
中午,宋止戈來了。
這回手裡沒拎飯盒,拎了個工具包。
「方師傅的圖紙有個地方我想實測一下。」他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蹲到老織機旁邊,開始量踏闆的連桿長度。
老織機緊張了。【他要幹什麼?動我的腿?】
「量個數。」
【量也要經過我同意。】
「它同意了。」徐芷柔對宋止戈說。
宋止戈擡頭看了她一眼,沒問「它是誰」。這些天他已經習慣了,徐芷柔和織機之間有某種他聽不見的對話。他不問,她不解釋。
量完數據,宋止戈把數字記在紙上,又在旁邊畫了個簡易的力學示意圖。
「方師傅如果用櫸木,這個位置要加厚兩毫米,不然長期踩踏會形變。」
徐芷柔湊過去看。兩個人的腦袋挨得近,她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精味——實驗室帶出來的。
「你昨晚做到幾點?」
「兩點。」
「幾點起的?」
「六點。」
徐芷柔直起身。「中午飯吃了沒?」
宋止戈收工具的手停了一下。「……還沒。」
徐芷柔轉頭沖後院喊:「林躍,麵條還有沒有?」
「有!昨天剩的挂面!」
「煮兩碗。」
宋止戈把工具包拉上拉鏈。「不用麻煩——」
「你給我量踏闆,我管你一碗面。等價交換。」
宋止戈沒再推。
面煮好端上來,清湯掛麵,上頭卧了個荷包蛋,蔥花撒得隨意。林躍的手藝,不難吃,也說不上好。
兩個人對坐著吃面。周小蔓在角落理線,不敢擡頭。林躍靠著門框啃饅頭,眼神飄了兩回,又收回去。
宋止戈把碗裡的荷包蛋夾到徐芷柔碗裡。
「我不要。」
「蛋白質。你手還在恢復期。」
「你四個小時睡眠,比我更需要蛋白質。」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宋止戈拿筷子把蛋從中間切開,一半撥回自己碗裡,一半留給她。
「行了?」
徐芷柔低頭吃面,沒再說話。
嘴角那一點弧度,埋在熱氣裡,看不太清。
老織機在角落裡,一聲沒吭。
有些時候,連一百二十年的木頭都學會了——閉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