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新機
方師傅的第一版樣機送來那天,下著雨。
林躍從貨車上往下搬,木闆裹著油布,一塊一塊遞進工坊。方師傅跟在後面指揮,嗓門大,手比得更大。
「那塊朝上,榫頭沖裡,別反了——對,輕著放。」
林躍滿頭是汗。「方師傅,這一堆零件,拼出來真能織布?」
方師傅瞪他。「廢話。我做了四十年木匠,還能給你做個花架子?」
老織機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醜。】
徐芷柔沒理它。
【真的醜。那個橫樑太寬了,比例不對。跟個大頭娃娃似的。】
「功能對就行。」
【你讓我跟這東西並排站?我丟不起這個人。】
「你是織機,不是人。」
方師傅把零件擺開,對照圖紙開始組裝。宋止戈昨天標註的那幾個尺寸改動都做了,踏闆連桿的支點果然前移了半寸。
拼到一半,方師傅停手。「筘闆這裡,我用的是鐵筘。你那台老機子用的竹筘,現在找不著那種竹子了。」
徐芷柔蹲下來看。鐵筘打磨得算細,但齒間距還是粗了一點。
「能磨細嗎?」
「能,費工夫。」
「磨。」
方師傅點頭,把那塊筘闆拆下來擱到一邊。
周小蔓站在後面看了半天,手裡攥著一把剛理好的絲線,眼睛盯著新織機的骨架不動。
徐芷柔回頭。「看什麼?」
周小蔓回神。「在想,這台機子以後誰用。」
「你。」
周小蔓手一抖,絲線差點掉地上。
「三年以後的事。」徐芷柔補了一句,「別急。」
周小蔓把絲線攥緊了,沒說話,低頭繼續幹活。耳朵尖紅了一圈。
老織機又不高興了。
【三年就讓她上機?我當年的主人學了七年才獨立。】
「時代不同。」
【時代不同也不能糊弄。】
「誰糊弄了。三年是基礎功,上機不等於獨立。」
老織機哼了一聲,沒再說。
中午,雨停了。方師傅把能裝的部分裝完,剩下的筘闆和幾根橫撐要帶回去返工。他走之前繞著新機轉了一圈,拍了拍側柱。
「半個月,全部到位。」
徐芷柔送他到門口。「辛苦方師傅。」
方師傅擺手,走了兩步又回頭。「你那台老機子,有空讓我再看一回。那個暗榫的做法,我琢磨了半個月沒想明白。」
「隨時來。」
方師傅走了。
林躍癱在椅子上,兩條胳膊垂著。「當家,下次搬重活能不能提前說一聲,我好穿個背心。」
「穿背心搬東西更累。」
「但看著專業。」
徐芷柔沒搭理他。
下午,她坐回老織機前,開始織第二匹素紗。手上三百根經線過完,收工。節奏比前幾天快了一點,手感回來了七八成。
老織機的態度也軟了。
【今天走線比昨天勻。】
「我自己知道。」
【誇你一句還不樂意?】
「你誇完下一句肯定是'但是'。」
老織機沉默了兩秒。
【但是第一百三十七根,偏了半絲。】
徐芷柔低頭檢查。果然。她用指甲把那根線撥正,重新壓實。
「眼睛倒是不瞎。」
【一百二十年了。該瞎早瞎了。】
傍晚,宋止戈沒來。
打了個電話,說實驗室在跑數據,走不開。聲音有點啞,背景裡有儀器的嗡嗡聲。
「吃飯了嗎?」徐芷柔問。
「吃了。」
「吃的什麼?」
那頭停了一秒。「麵包。」
「麵包不算飯。」
「頂餓。」
徐芷柔沒再說。掛電話之前,宋止戈加了一句:「藥膏——」
「塗了,被子外面,沒捂。第五遍。」
那頭笑了一聲,很輕,掛了。
晚上,徐芷柔把蘇蘭留下的那十七頁檔案又翻出來看了一遍。不是看內容,是看第七頁到第八頁之間的筆跡變化。
前七頁字緊,後面鬆了。
她把兩張紙並排放在燈下。第七頁最後一行寫的是:陣圖之歸屬,非一人可定。
第八頁開頭:但織法在手中,手在人身上,人不交,法不失。
十六歲寫出這種話。
徐芷柔把紙收回信封,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讓沈從周去查一件事:一九五八年春天,蘇蘭去日本,是誰出的路費。
沈從周問:「查這個幹什麼?」
「我想知道她背後有沒有人。」
「你覺得有?」
「十六歲的姑娘,獨自跑到東京談判,不像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事。」
沈從周把煙從耳朵後面拿下來,轉了兩圈,又別回去。「我去問問老一輩還有誰記得。」
「快點。」
「催什麼,三十年前的事,活著的人不多了。」
他走了。
上午,周小蔓在備用織機上練踩踏闆。一下一下,節奏慢,但穩。林躍在旁邊給她數拍子。
「一、二、三——快了,慢點,勻著來。」
周小蔓重新調整,腳底發力的位置換了換。
老織機旁聽了一會兒。
【那小子教得居然還行。就是廢話多。】
徐芷柔坐在旁邊起提花的紋樣稿。港商追加的那兩匹蓮花紋,紋樣要重新畫。東京展上織的那版太小,放到整匹布上比例要調。
她用左手握筆,右手壓紙。鉛筆在格子紙上走,一瓣一瓣地勾。
畫到第三瓣,停了。
花心的旋向不對。
她把紙翻過來,從背面看。
蘇蘭檔案裡那個古絞經法,旋向是左。如果蓮花紋的花心也用左旋絞經打底,光影落上去的時候,花瓣會有層次感。不是平面的亮,是從裡往外推出來的亮。
沒人這麼做過。
她把鉛筆擱下,盯著那張半成品的紋樣稿看了很久。
老織機察覺到了。
【你又想搞新花樣。】
「不是新花樣。是把我媽沒走完的路,接上。」
老織機安靜了。
過了半晌,它說:
【那你得先把手養好。這種活,手不行,一根線都走不通。】
「我知道。」
門口傳來自行車剎車的聲音。
宋止戈推門進來,校服外套上沾著粉筆灰,手裡拎著鋁飯盒。
「排骨冬瓜湯。食堂阿姨多給了塊肉。」
徐芷柔把紋樣稿收起來。「你又翹課?」
「沒翹。下課來的。」
「你們學校十點半就下課?」
宋止戈把飯盒擱桌上,掀蓋子。「第一節課。」
「那第二節呢?」
「自習。自習可以自己安排。」
徐芷柔看著他。
宋止戈把勺子遞過來。「先喝湯。」
她接了。
湯是熱的,排骨燉得透,冬瓜軟爛。她喝了兩口,把碗推過去。「你也喝。」
宋止戈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邊那張露出一角的紋樣稿上。
「新的?」
「嗯。提花紋樣,還沒畫完。」
他沒多問,把排骨撈出來放到她碗裡,骨頭剔得乾淨。
周小蔓在角落踩踏闆,一下一下,規律而沉穩。
林躍在旁邊數拍子數到打哈欠。
老織機一聲不吭。
工坊裡的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走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