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省城
徐芷柔一夜沒睡穩。
取消小型參展單位資格的文件一旦走完流程,徐記連展會大門都進不了,港方看不到樣品,量產訂單便成空談。
錢處長給的三個月產能期限,也會變成一張廢紙。
高德明這回走明路,吳國棟的章蓋在文件上,渠道審核科已經配合,省絲綢公司內部流轉,外人插手的餘地小到可憐。
天剛亮,徐芷柔洗了臉,在西廂房把能用的牌重新排了一遍。
趙科長批過樣品單,錢處長管質量,吳國棟管渠道,徐瑞生手裡握著紡織局〇三七號檔案,張國柱又在檔案室。
吳國棟那份文件要生效,最後得過省絲綢公司分管領導簽字。
這個人是誰,她不知道,徐瑞生一定知道。
徐芷柔從鐵皮箱裡取出徐瑞生家的地址,看了眼牆上的鐘,六點半還太早,她先去了繅絲間。
劉嫂值了一夜,機器轉得穩,出絲品質也穩,絲架上的成品排得齊整,徐芷柔檢查完回院,宋止戈已經在廚房燒水。
「今天去省城,機器和張國柱,兩件事一起辦。」
宋止戈把水壺坐上竈,接過她遞來的布包,紙條上隻寫了一行字:省絲綢公司分管渠道的副總姓什麼。
他看完折好,塞進兜裡。
「陸師傅在機械廠幹了二十多年,給紡織系統裝過設備,這種事他能問到。」
徐芷柔又補了一句:「張國柱那邊,隻問他能不能按正規流程發函。」
宋止戈點頭,倒了兩杯熱水,一杯推給她,自己端起另一杯喝完,把杯子擱在她杯子旁邊,拎包出門。
院門合上後,竈台上的搪瓷杯在徐芷柔腦子裡嘟囔:「他每回都把杯子放你旁邊,這到底是習慣,還是故意?」
徐芷柔沒理它,端著杯子去了西廂房。
八點,她到鎮上郵局,先打趙科長辦公室的電話。
秘書說趙科長出差,三天後回。
三天太久,高德明的文件等不了三天。
徐芷柔掛斷,又撥了徐瑞生家的號碼。
電話響了六聲,蒼老的男聲傳來:「哪位?」
「伯父,我是芷柔。」
那邊停了片刻,語氣和了些:「素華說你工坊辦得不錯。」
「伯父,我想問省絲綢公司分管渠道準入的是哪位領導。」
徐瑞生沒有立刻答,過了片刻才開口:「經營副總方誌遠,六幾年從紡織局調過去,當年在我手底下做科員。」
徐芷柔握緊話筒:「有人擬了取消小型參展單位資格的文件,渠道審核科已經蓋章,下一步就是送他簽字。」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徐瑞生再開口,語氣沉了:「方誌遠做事還算規矩,就是耳根軟,誰最後找他說話,他就聽誰的。」
徐芷柔剛要開口,徐瑞生已經接著說:「省絲綢公司的老書記孫培德能壓住他,方誌遠是孫培德提上去的,每年都往孫家跑,孫培德跟我下過三年棋,這個電話我來打。」
徐芷柔沉默了一瞬。
徐瑞生聲音放緩:「你不用欠我人情,你爸當年的事,我虧了他二十多年,〇三七號檔案我也交代給張國柱了,你要調,隨時打電話。」
「謝謝伯父。」
「別謝,把工坊幹好。」
電話掛斷,徐芷柔把話筒放回去,掌心帶著潮意。
這條線比她預想中更短,徐瑞生雖然退了,根還在紡織系統裡,方誌遠簽字前隻要猶豫,展會資格就還在。
她從郵局出來,騎車經過供銷社,看見王小蓮站在櫃檯前買鹽。
王小蓮也看見了她,笑著招呼:「芷柔,買東西啊?」
「路過。」
徐芷柔沒停車,王小蓮的聲音從身後追來:「你們工坊最近挺忙吧,聽說又招人了?」
供銷社門檻在她腦子裡嘆氣:「王小蓮兜裡揣著鍾所長的回信,信上就一句:再等等,上頭有動靜。」
再等等,上頭有動靜。
高德明那份文件還沒遞到方誌遠案頭,鍾所長已經得了風聲。
小地方消息快,高德明在省二絲廠經營多年,幫他看路的人不會少。
可這一次,高德明不知道徐瑞生已經動了。
徐芷柔回到工坊時,沈從周剛從屋裡出來,端著杯子站在廊下,臉色比昨晚好些。
「宋止戈去省城了?」
「買機器,順便辦事。」
沈從周點頭,把筆記本遞來:「劉嫂昨晚的數據我看了,出絲率八成三,能頂班。」
徐芷柔翻過一眼:「好。」
沈從周合上本子,停了一下:「展會那邊,我爸還能不能說上話?」
「不用沈叔,我走別的路。」
沈從周看了她一眼,沒追問,轉身要進繅絲間,又停步道:「中午我做飯,你上回燙的手剛好,別沾竈。」
徐芷柔應了一聲。
廊下茶壺酸溜溜地開口:「宋止戈一走,沈少爺就活過來了,問手問飯,等人回來又縮回去。」
徐芷柔掀簾進屋,繼續排產能表。
下午四點,宋止戈的電話打到工坊,林躍接完一路跑進來。
「當家,戈哥說機器談好了,兩百一十五,陸師傅讓了十五塊,後天拉回來。」
林躍喘了口氣,聲音放低:「他還說,省絲綢公司分管渠道的副總姓方,方誌遠,陸師傅給他裝過辦公室暖氣片,這人膽子小,上頭怎麼說他怎麼做。」
徐芷柔點頭。
和徐瑞生說得對上。
林躍又道:「張國柱也見著了,檔案隨時能調,戈哥問你還有沒有吩咐。」
徐芷柔思索片刻:「讓張國柱下周往省絲綢公司質量處發一份檔案索引函,就說例行整理舊檔,請相關單位核對技術備案,索引裡帶上〇三七號。」
林躍複述一遍,確認無誤後跑去回電話。
徐芷柔站在院裡,看繅絲間燈光透出來,機器持續運轉,孫大姐和周小蔓在裡頭核對絲架。
檔案索引函從紡織局發到省絲綢公司質量處,錢處長收到就會看到〇三七號。
那裡面寫著繅絲工藝標準化方案,設計人徐懷遠,和徐記工坊現在的技術路子連得上。
錢處長再審產能,就不能隻數機器。
這條線擺在明面上,誰也挑不出錯。
天黑後,院裡的燈一盞盞亮起。
徐芷柔熱了剩飯,吃完洗碗,回到西廂房。
鐵皮箱的鎖扣在黑暗裡輕響一聲,開口道:「方誌遠下午收到文件了,吳國棟送來的,就是取消小型參展資格那份,他看完放進抽屜,沒簽,也沒退。」
沒簽就夠了。
徐芷柔撥亮燈芯,拿出紙筆,寫下五個字:等趙科長回。
三天後,趙科長知道自己批過的樣品單可能作廢,必定會過問。
方誌遠本來已經遲疑,趙科長再壓一道,這份文件就落不下去。
高德明這張牌,暫時被卡住了。
她把紙折好,壓在硯台底下,躺上床。
院外腳步放輕,是沈從周在檢查門窗,他經過西廂房窗下時停了片刻,又走開。
床闆在她腦子裡開口:「宋止戈明晚才回來,沈少爺今晚門窗檢查了三遍,你品品。」
徐芷柔翻身面向牆。
窗外風起,院裡的竹竿互相碰了碰,忽然說起另一件事。
「王小蓮今晚沒在娘家,也沒回自己家,她去了縣城火車站,接了個人,高德明的姐夫,從南邊來的,手裡提著一隻皮箱,沉得很。」
徐芷柔睜開眼。
高德明的姐夫,從南邊來。
這個人之前隻在高德明的賬上出現過,是催債的那個。
他親自來了,說明高德明的窟窿比她想得更大。
被債逼到牆角的人,最危險。
因為他沒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