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債主上門
高德明的姐夫姓劉,叫劉保全,在南邊跑建材生意,手裡頭攥著高德明三千塊的借條。
三千塊,八四年的三千塊,夠買一套縣城的房子。
這事徐芷柔是從院牆外的電線杆那聽來的。電線杆看得遠,一大早就開始彙報。
「王小蓮把那姓劉的安排在她娘家住下了,昨晚吃了頓酒,劉保全臉上全是火氣,拍了兩回桌子,說再不還錢就去廠裡鬧。」
徐芷柔蹲在繅絲間門口,給絲架上新竹籤,手沒停。
高德明欠姐夫三千塊,省二絲廠的工資一個月才六十多,不吃不喝攢四年。他急著把徐記踢出展會,不光是搶生意,是想靠渠道資源去跟吳國棟分成,拿錢堵窟窿。
現在窟窿堵不住,債主上門了。
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要麼認栽,要麼發瘋。
高德明不是認栽的人。
上午九點,宋止戈從省城回來了。
他沒騎車,跟著一輛拖拉機進的鎮,拖拉機後鬥上蓋著油布,底下是一台繅絲機,捆得結實。
林躍跑出去幫忙卸貨,兩個人擡前頭,拖拉機師傅搭後頭,三趟才把零件全搬進院子。
宋止戈擦了把汗,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收據遞給徐芷柔。
「兩百一十五,陸師傅多送了兩根備用軸。」
徐芷柔接過收據看了眼,收好。
宋止戈又壓低聲音:「張國柱那邊辦妥了,下周一發函,走正規流程,索引裡帶了〇三七號。」
徐芷柔點頭。
宋止戈把嗓子壓得更低:「還有件事,陸師傅說方誌遠這人有個毛病,怕老婆。他老婆跟紡織局退休幹部走得近,逢年過節都往老幹部家送東西。」
這條信息有用。徐瑞生是紡織局退休幹部裡資格最老的一批,方誌遠的老婆認不認得徐瑞生,是個值得摸的底。
「行,先裝機器。」
宋止戈轉身就幹活,把油布疊好,開始對零件。
繅絲間裡,周小蔓探頭出來看了一眼新機器,眼睛亮了。
「四台了?」
「四台。」
周小蔓縮回去,跟孫大姐嘀咕了兩句,裡頭傳來笑聲。
徐芷柔回西廂房算賬。機器到了,裝好調試至少要兩天,第三天投產,四台機器滿負荷跑,日產能能到七十匹以上。錢處長要的產能指標是月產兩千匹,四台機器三班倒,理論上能碰到這條線。
但這是理論。人手還差一個。
她正想著,院門又被拍了。
林躍去開門,門外站著個二十齣頭的姑娘,紮兩條辮子,手裡攥著個布包袱,站得規規矩矩。
「請問,這是徐記工坊嗎?」
林躍回頭看徐芷柔。
徐芷柔走到門口,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手上有繭,指頭上有老繭磨出的硬皮,不是做農活的繭,是紡織工的繭。
「你是?」
「我叫趙小英,棉紡廠的,上個月廠裡減員,我下來了。聽孫大姐說你這兒招人,我來試試。」
孫大姐從繅絲間探出頭:「當家,小英以前跟我一個車間,手腳麻利,繅絲她上手快。」
徐芷柔看了趙小英的手一眼,又看她臉。
姑娘站得直,沒有躲閃,眼睛乾淨。
「進來試一天,合適就留。」
趙小英點頭,跟著孫大姐進了繅絲間。
門檻在徐芷柔腦子裡嘀咕:「這姑娘實在,不是王小蓮那路人,她兜裡揣著棉紡廠的下崗證明,真的。」
人手補上了。
中午吃飯時,沈從周端著碗坐在廊下,筷子夾著鹹菜,目光不自覺往後院瞟。宋止戈在後院裝機器,叮叮噹噹的聲響沒斷過。
沈從周吃完飯,把碗放下,走到後院門口。
「需要幫忙嗎?」
宋止戈頭也沒擡:「遞扳手。」
沈從周遞了。
宋止戈接過去擰了兩圈螺絲,又說:「十四的,換小一號。」
沈從周翻了翻工具箱,找出來遞過去。
兩個人沒多餘的話,一個裝,一個遞,倒也配合。
徐芷柔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沒出聲。
下午三點,趙小英試工結束,周小蔓給了評價:「手穩,比劉嫂第一天強,能用。」
徐芷柔跟趙小英談了工錢,月結,跟孫大姐一樣的數。趙小英沒還價,點頭答應,明天正式來。
送走趙小英,徐芷柔剛回院,院外電線杆又響了。
「王小蓮帶著劉保全往你們工坊方向來了,劉保全換了身乾淨衣裳,手裡沒提東西,臉上不像來串門的。」
徐芷柔皺了下眉。
王小蓮帶高德明的姐夫來工坊,什麼意思?
她還沒想明白,院門已經被拍響了。
林躍看她一眼,她點頭,林躍去開門。
王小蓮站在門口,身後站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方臉,肩膀寬,穿著灰色中山裝,頭髮用髮油抿過,打量院裡的目光帶著估量。
「芷柔,這是我表哥劉保全,從南邊過來辦事,聽說你這工坊做絲綢,想來看看。」
王小蓮嘴裡說的是表哥。
實際上是高德明的姐夫。
徐芷柔站在廊下沒動,臉上掛著客氣。
「看什麼?」
劉保全上前一步,笑著開口:「我在南邊做生意,跟幾個港商有來往,他們對內地絲綢感興趣,我尋思能不能搭個線。」
這話說得漂亮,意思也明白——他在試探徐記有沒有直接對接港商的渠道。
如果有,他就能繞開高德明,自己吃這塊肉。
如果沒有,他就知道高德明嘴裡的「馬上能賺錢」是空話,回去逼債隻會更狠。
無論哪種,對高德明都不是好事。
徐芷柔沒請他們進繅絲間,在廊下倒了兩杯茶。
「我們是小工坊,外貿走省絲綢公司的正規渠道,港商那邊有合同約束,搭不了私線。」
劉保全端著茶杯,眼珠子往繅絲間方向轉了一圈。
繅絲間的門在徐芷柔腦子裡罵:「這男人一直在數機器,從進門到現在眼珠子沒閑著,他在算你這工坊值多少錢。」
劉保全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那你們展會的事,進展怎麼樣了?」
這話問得太直接。
徐芷柔看了王小蓮一眼。王小蓮低頭喝茶,裝沒聽見。
「展會的事歸省絲綢公司管,我們隻管生產。」
劉保全又笑了笑,沒再追問,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打擾了,改天再聊。」
兩人出了門,院門合上。
宋止戈從後院出來,手上還沾著機油。
「剛才誰來了?」
「高德明的姐夫。」
宋止戈擦手的動作停了。
徐芷柔看著關上的門,把事情想了一遍。劉保全來摸底,說明他對高德明的話已經不全信了。一個債主開始自己調查債務人的項目,這意味著信任鏈在斷裂。
高德明那邊,文件卡在方誌遠手裡沒簽,債主又開始自己查,兩頭擠壓,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晚上,徐芷柔躺在床上,院子裡安靜得隻剩蟲鳴。
鐵皮箱的鎖扣響了一下:「高德明今晚給王小蓮打了電話,在鎮上公用電話亭打的,隻說了一句話——'把劉保全穩住,三天之內我拿錢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