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高德明說三天拿錢。徐芷柔把這句話記在心裡，開始數日子。

　　第一天，工坊照常開工。

　　宋止戈天沒亮就鑽進後院裝機器，螺絲刀和扳手的聲音從五點響到九點，中間沒停過。徐芷柔給他送了碗粥，他接過去三口喝完，碗擱在地上繼續擰螺帽。

　　趙小英第一天正式上班，安靜得很，進了繅絲間就不出來，手上的活跟著孫大姐走，周小蔓說她比劉嫂上手快一倍。

　　中午吃飯時，林躍帶回一個消息。

　　「王小蓮今早領著劉保全在鎮上逛了一圈，先去了飯館，又去了布店，下午帶他打牌去了。」

　　徐芷柔扒了口飯，沒評價。

　　王小蓮在拖時間，陪吃陪玩陪打牌，三天之內把人哄住。高德明遠在省城，鞭長莫及，隻能靠王小蓮這張嘴撐著。

　　問題是，劉保全不是傻子。

　　一個追了幾千裡來要債的人，不會被兩頓飯和幾圈牌打發。

　　下午兩點，宋止戈從後院出來，手上全是黑油。

　　「機器裝好了，試轉一下。」

　　徐芷柔跟他進後院，第四台繅絲機已經歸了位，跟前三台並排，零件擦得乾淨，軸承上了新油。

　　宋止戈合上電閘，機器嗡嗡轉了起來，絲輪勻速旋轉，聲音平穩。

　　新機器在徐芷柔腦子裡伸了個懶腰：「總算動起來了，在倉庫躺了半年，骨頭都要銹了。」

　　宋止戈蹲著聽了一分鐘，站起來：「沒問題，明天能上絲。」

　　徐芷柔點頭，轉身往外走。

　　宋止戈在後頭叫她：「當家。」

　　她回頭。

　　宋止戈站在機器旁邊，手指還搭在開關上，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陸師傅托我問句話。」

　　「什麼話？」

　　「他說省城有個老客戶想訂一批手工繅絲的樣品，量不大，五十匹，要求高，問你接不接。」

　　徐芷柔愣了一下：「什麼客戶？」

　　「紡織研究所，搞工藝復原實驗的，指定要傳統手法出的絲。」

　　紡織研究所。

　　這個單位跟省紡織局是一個系統，跟〇三七號檔案也是一個系統。

　　徐芷柔想了五秒鐘。

　　「接。價格怎麼算？」

　　「陸師傅說研究所有預算，不壓價。」

　　「讓他把聯繫方式留著，等展會的事定了再談。」

　　宋止戈應了一聲，又補了句：「陸師傅還說，研究所的所長姓孫。」

　　徐芷柔腳步頓了一下。

　　姓孫。

　　徐瑞生說過，省絲綢公司老書記叫孫培德。

　　紡織研究所所長也姓孫。

　　是一家人，還是巧合？

　　她沒問出口，回了西廂房。

　　傍晚，院裡的燈亮起來，工坊收工。四台機器跑了大半天，今天的產量報表是六十七匹，比昨天多了十四匹。

　　沈從周把報表放在桌上時，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徐芷柔擡頭看他。

　　「有話說？」

　　沈從周靠在門框上，聲音放得很輕：「我媽打電話來了，問我什麼時候回家。」

　　徐芷柔沒接話。

　　沈從周又說：「我跟她說等展會的事定了再說。」

　　「你媽怎麼說？」

　　「她說隨便我。」沈從周頓了一下，「又說沈甜甜最近在家鬧，摔了兩個花瓶，嫌零花錢少。」

　　徐芷柔把報表翻過去，在背面記下今天的用料數據。

　　沈甜甜。好一陣子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她鬧什麼？」

　　「我媽沒細說，隻說讓我別管。」

　　徐芷柔把筆擱下。沈甜甜的事跟工坊無關，但沈甜甜這個人，跟高德明那邊有沒有關係，她不確定。上回沈甜甜來工坊盯著西廂房看的那個眼神，她還記得。

　　「行了，你早點休息。」

　　沈從周走了。

　　夜裡十一點，院子安靜下來。

　　徐芷柔洗了腳躺上床，還沒闔眼，院牆外的電線杆忽然傳來急促的聲音。

　　「王小蓮家吵起來了，劉保全拍桌子，說高德明騙他，三千塊看不到影子，明天就去省二絲廠堵門。王小蓮攔不住，她男人躲在廚房不敢出聲。」

　　徐芷柔坐起來。

　　第一天都沒撐住。

　　劉保全要去省二絲廠堵門。

　　高德明說三天拿錢，第一天晚上債主就要翻臉。

　　高德明哪來的錢？省二絲廠的工資撐不住三千的窟窿，吳國棟那邊的分成還沒影子，展會資格的文件卡在方誌遠手裡沒簽——他許給劉保全的三天，根本是空話。

　　劉保全一旦去廠裡鬧，高德明的臉面、位子、在廠裡的人脈全完。

　　這個人要瘋了。

　　被逼到絕路的人會做什麼？

　　徐芷柔重新躺下，盯著天花闆。

　　床闆在她腦子裡嘀咕：「你是不是該防著點？高德明要是狗急跳牆，第一個收拾的不是劉保全，是你。」

　　為什麼是她？

　　因為在高德明眼裡，徐記工坊是他翻盤的籌碼。展會渠道、港商訂單、跟吳國棟的分成——所有這些的前提是把徐記擠出去，讓自己的貨頂上。

　　如果正常路子走不通，他會走什麼路？

　　院外傳來腳步聲，遠了又近了，是有人在王小蓮家門口來回踱步。

　　第二天早上五點，徐芷柔被院牆外電線杆的聲音吵醒。

　　「劉保全出門了，沒吃早飯，提著皮箱往汽車站走，王小蓮在後頭追，穿著拖鞋跑得啪啪響，追了半條街沒追上。」

　　徐芷柔掀開被子坐起來。

　　劉保全沒等三天，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去省城堵高德明。

　　王小蓮沒穩住人。

　　徐芷柔穿好衣服出了西廂房，天還沒全亮，繅絲間的燈已經開著，劉嫂在裡頭值夜班，機器轉得穩。

　　她到廚房燒了鍋粥，切了鹹菜，擺在桌上。

　　宋止戈六點準時從偏房出來，看見她已經坐在廊下喝粥，多看了一眼。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宋止戈沒追問，盛了碗粥坐下。

　　徐芷柔拿筷子戳著碗裡的米粒，腦子裡在算時間。汽車站到省城，最快的班車三個半小時。劉保全上午九點半能到省二絲廠門口。

　　高德明今天上班，不知道債主已經在路上。

　　這事她不需要插手，坐著看就行。債主堵門，高德明的體面一分不剩，廠裡知道他欠了三千塊外債，往後在省二絲廠說話的分量就打了折扣。

　　但她擔心的不是這個。

　　她擔心的是高德明知道自己完了之後，會不會把火燒到徐記頭上。

　　「宋止戈。」

　　「嗯。」

　　「今天你在工坊，哪兒都別去。」

　　宋止戈嚼著鹹菜的動作停了半拍，看了她一眼，點頭。

　　上午八點，工坊開工。四台機器全部運轉，趙小英第二天上工，已經能獨立操作，周小蔓在旁邊盯著，偶爾糾正一下手勢。

　　孫大姐把昨天的廢絲收拾出來，拿到院裡曬架上歸類。

　　林躍騎車去鎮上買煤，走前徐芷柔叫住他。

　　「路過王小蓮家看一眼，人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