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信件銷毀
「當家,王小蓮沒在家,她男人說她一早就跑出去了,追人沒追上,回來換了雙鞋又走了,說是去鎮上打電話。」
徐芷柔把手裡的絲簽放下。
王小蓮去打電話,打給誰?高德明。告訴他劉保全跑了,正往省城去。
可這時候班車已經開了,王小蓮就算打通電話,高德明也攔不住人。
「還有呢?」
林躍把煤搬進竈房,回來抹了把汗。「我在供銷社門口碰見老張頭,他說昨晚聽見王小蓮家摔杯子的動靜,劉保全罵了半宿。」
徐芷柔看了眼牆上的鐘,九點十分。
劉保全六點出門,坐最早的班車,九點半到省城,十點能摸到省二絲廠大門。
高德明今天上班。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半個鐘頭的體面。
徐芷柔進了繅絲間,四台機器全開著,聲音比昨天滿了一截。趙小英站在第四台前,手上的動作已經有模有樣了,周小蔓在旁邊看了兩輪,沖徐芷柔點了點頭。
「能用。」
徐芷柔走到孫大姐旁邊,低聲問:「今天能出多少?」
孫大姐掐了下指頭:「照這個速度,七十五往上走。」
七十五匹。離月產兩千的線隻差一步。
徐芷柔從繅絲間出來,在廊下坐了一會兒。宋止戈從後院出來洗手,站在她旁邊把手上的油污搓乾淨。
「你讓我今天哪兒都別去,是怕什麼?」
「怕高德明狗急跳牆。」
宋止戈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能幹什麼?帶人來砸?」
「不一定砸,但會搞事。」
宋止戈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沒再問,走到院門口把門栓從裡頭插上。
上午十一點,院外的電線杆忽然在徐芷柔腦子裡炸開了。
「王小蓮回來了,跑著回來的,頭髮都散了,進了院子沒關門,直接衝進屋裡翻櫃子,把一沓信全塞進竈膛燒了。」
燒信。
王小蓮在銷毀跟高德明來往的證據。
說明她已經知道省城那邊出事了。
消息傳得這麼快,大概是高德明自己打了電話回來。
徐芷柔端著茶杯,茶杯在她腦子裡嘀咕咕:「王小蓮燒了七封信,有三封是高德明寫的,兩封是鍾所長的,還有兩封沒署名,信封上寫的是縣城商業局的地址。」
商業局。
高德明連商業局都搭上了線。
可惜,燒了就是燒了,留不住了。
中午吃飯時,所有人圍坐在院裡,氣氛正常,除了徐芷柔一直沒怎麼動筷子。
沈從周坐在她對面,吃了兩口菜放下筷子。「你從早上就沒怎麼吃東西。」
「不餓。」
沈從周沒再說話,起身去廚房,端了碗蛋花湯出來擱在她面前。
宋止戈扒著飯,眼皮擡了一下,又低下去。
林躍嘴裡塞著饅頭,看這個看那個,什麼都沒說。
下午兩點,鎮上郵局的電話響了。
林躍跑去接,回來時臉上神情古怪。
「當家,是省城打來的,一個姓孫的女同志,說找你。自稱是紡織研究所的,問你方不方便明天去省城談個合作。」
紡織研究所。
昨天陸師傅剛提過這個單位,今天電話就追過來了。
這速度不正常。
要麼是陸師傅效率驚人,要麼是有人在背後推。
「她留電話了嗎?」
「留了。」林躍遞過一張紙條。
徐芷柔看了眼號碼,沒有立刻回。
宋止戈放下碗走過來,壓低聲音:「昨天我跟陸師傅提了你的工坊做手工繅絲,陸師傅當時就給研究所那邊去了電話。」
「那這個姓孫的女同志是誰?」
宋止戈搖頭:「陸師傅沒說研究所有女同志找我,隻說所長姓孫,是個男的。」
徐芷柔把紙條折好收進兜裡。
研究所所長姓孫,找她的也姓孫。一家人?還是碰巧同姓?
她沒有馬上回電話,先等著。
下午四點,真正的消息來了。
沈從周接完電話從屋裡出來,步子比平時快。
「我爸剛打來的,省二絲廠今天中午出了事。」
徐芷柔站在曬絲架前,轉過身。
沈從周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外地人衝到高德明辦公室,把他桌子掀了,扯著領子要錢。保衛科來了三個人才拉開。廠長當場發了火,讓高德明寫檢查。」
徐芷柔把絲架上的竹籤扶正,沒有說話。
沈從周又說:「我爸說高德明下午就被停了職,等調查。」
停職。
高德明停職了。
徐芷柔手裡的竹籤在腦子裡小聲嚷:「你心裡在笑吧?笑吧笑吧,這下他短時間翻不了身了。」
她確實沒笑,但心裡那根綳了半個月的弦鬆了一截。
高德明停職,吳國棟那份取消小型參展資格的文件就成了無根浮萍。方誌遠本來就猶豫,現在始作俑者自己出了事,這文件十有八九會被擱置。
但她不敢松太多。
停職不是免職,高德明在紡織系統裡經營了那麼多年,爬起來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關鍵是趁他趴著的時候,把該辦的事全辦了。
展會資格、產能審核、檔案調函——三條線必須同時推進。
「沈從周。」
「嗯?」
「明天我去省城,工坊你盯著。」
沈從周點頭,停了一下又開口:「去見那個姓孫的?」
「見她,也見趙科長。趙科長明天回。」
沈從周往繅絲間方向看了一眼。「要不要我一起去?」
宋止戈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廊下,手裡拿著把螺絲刀,沒出聲,但眼睛看著這邊。
徐芷柔搖頭。「你留下看工坊,人多了反而紮眼。」
沈從周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宋止戈站在原地沒動,螺絲刀在手裡轉了一圈。
「我陪你去。」
「你昨天剛從省城回來。」
「我認路。」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宋止戈把螺絲刀插進後兜裡,沒有再說別的,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行。」
宋止戈轉身進了偏房。
廊下的闆凳在徐芷柔腦子裡酸得不行:「沈少爺跟他前後腳開口,你就答應了後面那個,沈少爺的臉色你看見沒?青的。」
徐芷柔沒搭理它,回西廂房收拾明天要帶的東西。
省外貿局批文複印件,工商備案回執,產量報表,還有那份一九五九年的技術證明原件。
鐵皮箱的鎖扣在她腦子裡嘆了口氣:「你真要把我帶去省城?萬一丟了——」
「丟不了。」
她把證明夾在文件最底層,用牛皮紙袋包好,放進挎包裡。
晚上,工坊安靜下來。
徐芷柔洗完臉回到西廂房,院牆外的電線杆傳來最後一條消息。
「高德明沒回家,省二絲廠家屬樓他那間房燈黑著。王小蓮家也黑著,她男人一個人坐在院裡抽煙,抽了半包了。還有一件事——劉保全也沒走,他住在省城火車站旁邊的招待所,登記本上寫的住三天。」
劉保全沒走。住三天。
他還在等錢。
高德明停了職,劉保全沒拿到錢,這兩個人接下來會怎麼攪,還不好說。
徐芷柔關了燈,躺上床。
床闆又開口了:「明天去省城,你打算見那個姓孫的女同志之前,先去紡織局檔案室嗎?」
徐芷柔翻了個身,沒回答。
明天的省城,三條線交匯,一步走錯,滿盤重來。
但高德明趴下了,哪怕隻趴幾天,她也要把路鋪完。
院外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長一聲,往省城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