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交情
張國柱沒來,來的是陳素華。
這件事打亂了徐芷柔的節奏。她原本的計劃是等張國柱出差路過,把木匣子交接做得不動聲色,像一樁普通的檔案歸還。但陳素華親自跑一趟,說明徐瑞生比她預想的更上心。
上心是好事,也是變數。
徐芷柔把木匣子鎖好後,在西廂房坐了半個鐘頭,把接下來的路想清楚。
檔案編號〇三七,要調出來,得走省紡織局檔案室。張國柱是檔案室主任,能直接經手。但她不能自己跑去調檔,一個鎮上小工坊的老闆娘,突然去省紡織局翻二十多年前的舊檔案,太紮眼。
最好的辦法是讓錢處長自己看到。
錢處長是省絲綢公司質量處的人,質量處審核工坊資質,要查技術底子,就得調紡織局的技術檔案。隻要在審核流程裡「自然而然」出現〇三七號檔案的索引,錢處長自己就會去看。
關鍵是誰把這個索引遞到他面前。
徐芷柔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三個字:沈德厚。
沈德厚跟馬科長有交情,馬科長雖然退了,但在省絲綢公司經營多年,錢處長這種技術口的人,跟馬科長打過交道的概率不低。
她放下筆,又劃掉這三個字。
不行。沈德厚剛替沈家立完規矩,這時候再讓他出面跑關係,等於把沈家徹底綁在徐記的船上。沈德厚願不願意是一回事,外人怎麼看是另一回事。高德明隻要知道沈家替徐記出頭,下一刀就會砍向沈家。
得找一條不經過沈家的路。
徐芷柔重新在紙上寫:張國柱——檔案室——審核流程。
錢處長要審核徐記的產能資質,走的是省絲綢公司的內部流程。省絲綢公司要核實工坊的技術能力,按規矩可以向省紡織局檔案室發函調閱相關技術備案。
隻要有人在錢處長面前提一句「徐記工坊的技術路線跟五八年省紡織局〇三七號項目有淵源」,錢處長自己就會去調。
誰來提這句話?
徐芷柔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院裡。
繅絲間的機器還在轉,孫大姐和劉嫂上手第三天,速度已經跟上來了。周小蔓在裡頭指揮,嗓門不大,但管用。
宋止戈蹲在後院修一把舊凳子,榫頭鬆了,他正拿木楔往裡敲。
徐芷柔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你那個陸師傅,在省城機械廠幹了多少年?」
宋止戈擡頭:「二十多年,從學徒幹到八級鉗工。」
「他跟省紡織局的人打過交道嗎?」
宋止戈想了想:「機械廠給紡織局供過設備,陸師傅帶隊裝過機器,應該認識人。」
徐芷柔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去找陸師傅買機器的時候,順便問他一件事。」
「什麼事?」
「問他認不認識紡織局檔案室的張國柱。」
宋止戈把木楔敲實,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碎屑。
「你要走檔案那條路?」
徐芷柔沒回答,隻說:「機器的事也急,兩件一起辦。」
宋止戈點頭:「明天去。」
他往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住。
「錢呢?機器兩百二,你手裡一百五,我出四十,還差三十。」
徐芷柔從圍裙兜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宋止戈打開一看,裡頭是三張大團結。
「哪來的?」
「上個月給供銷社趕的那批手帕,尾款昨天到了。」
宋止戈把布包收好,沒再問。
晚上吃飯時,林躍嘴裡塞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當家,王小蓮今天在鎮上轉了一圈,逢人就說咱們工坊招了外地人,不用本地工。」
徐芷柔夾了口菜,沒擡頭。
周小蔓撇嘴:「孫大姐和劉嫂都是鎮東頭棉紡廠的,哪裡外地了。」
林躍咽下饅頭:「她就這麼說的,供銷社門口,茶攤上,逮誰跟誰嘮。」
徐芷柔放下筷子。
王小蓮工商所那條路走不通了,改攪輿論。一個鄉鎮工坊,最怕的就是鄰裡風言風語,傳到鎮上幹部耳朵裡,又是一樁麻煩。
「不用管她。」
林躍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周小蔓一筷子敲在碗沿上,閉嘴了。
飯後,沈從周從繅絲間出來,臉色發白,連值了三天夜班,人瘦了一圈。他走到廊下,把今天的產量報表放在桌上。
「五十三匹,比昨天多兩匹。」
徐芷柔翻了一眼數字,點頭。
沈從周站著沒走,猶豫了一下開口:「我爸來電話了。」
「說什麼?」
「馬科長跟錢處長通過氣,錢處長說產能是硬指標,面子管不了。」
徐芷柔把報表合上。
意料之中。錢處長是技術口的人,認數據不認人情,馬科長的面子能讓他不刻意為難,但不能讓他放水。
「不靠面子。」徐芷柔站起來,「靠檔案。」
沈從周看著她,沒聽明白。
徐芷柔沒解釋,隻說:「你今晚不用值夜班了,讓劉嫂頂。」
「她才來三天——」
「夠了,繅絲間的活她接得住,你再熬下去要倒。」
沈從周嘴唇動了一下,沒爭,轉身回屋了。
夜裡,工坊安靜下來。徐芷柔坐在西廂房,把鐵皮箱打開,取出那份一九五九年的證明,又看了一遍。
省紡織局生產調度處。簽發人徐瑞生。檔案編號〇三七。
她父親當年搞的繅絲工藝標準化方案,如果真被納入省級檔案,那就意味著這套技術路線是有官方認定的。徐記工坊用的繅絲工藝,脫胎於徐懷遠教給原主的老法子,跟〇三七號檔案裡的東西一脈相承。
隻要錢處長看到這份檔案,產能審核就不再是單純數機器,而是要評估技術傳承和工藝水準。三台機器產六十匹,跟有省級技術底子的三台機器產六十匹,在審核表上的分量完全不同。
這不是走後門,是擺事實。
徐芷柔把證明放回去,鎖上箱子。
床闆在她腦子裡嘟囔:「宋止戈明天去省城,你就不擔心他跟陸師傅談崩?那可是兩百二,不是兩塊二。」
徐芷柔翻了個身,沒搭理它。
床闆又嘟囔:「王小蓮今晚又寫信了,這回不是寄省二絲廠,是寄鎮工商所,鍾所長家屬院的地址。」
徐芷柔睜開眼。
寄鍾所長家屬院,不走公事走私信,王小蓮還沒死心。
她重新閉上眼。
明天宋止戈去省城,後天機器能不能拉回來,張國柱那條線能不能搭上,都是未知數。但有一件事她確定——高德明接下來要出的牌,一定比前幾張更狠。
因為他也急了。
院外傳來一聲貓叫,尖細的,不知道是誰家的野貓在牆頭上跑。
鐵皮箱的鎖扣輕輕響了一下,在她腦子裡說:「高德明今晚在省二絲廠辦公室加班,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擡頭寫著'關於取消外貿展會小型參展單位資格的建議',下頭蓋著省絲綢公司渠道審核科的紅章——吳國棟的章。」
徐芷柔坐了起來。
取消小型參展單位資格。
這不是卡產能了,這是直接把她踢出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