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查吧,我等著
第二天一早,徐芷柔照常送知知去李嬸家,照常去紡織廠上工。
該幹嘛幹嘛,天塌了也得先把訂單趕完。
到了車間,小周和吳嫂已經開了機器。徐芷柔坐下來,把昨晚畫好的第四批設計圖鋪開,正要動剪刀,趙主任推門進來了。
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
「徐同志,來我辦公室一趟。」
車間裡幾個女工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王小蓮的工位上,縫紉機踩得更響了,但人的腦袋明顯歪著,耳朵支棱得老高。
徐芷柔放下剪刀,跟著趙主任進了辦公室。
門一關,趙主任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又是一封信。不過這封不是舉報信——是研究所安全科發過來的協查函,蓋著紅章,要求紡織廠配合調查徐芷柔的社會關係。
趙主任的搪瓷杯在桌角哼了一聲:【來了來了,我就知道會來這一出。】
「看過了?」趙主任問。
「昨晚我愛人跟我說了。」
趙主任推了推眼鏡,靠在椅背上打量她。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心裡有數就行。這個協查我沒法攔,但廠裡的活你照幹,誰要是拿這事兒說嘴,讓她來找我。」
徐芷柔點頭:「謝謝趙主任。」
「謝什麼。」趙主任擺手,「第三批貨百貨大樓催著要,你別分心。」
出了辦公室,走廊裡迎面撞上王小蓮。
對方端著個搪瓷缸子,像是去打水,步子卻慢得不正常,眼睛往趙主任辦公室方向瞟了又瞟。
看見徐芷柔出來,王小蓮的表情控制得不錯,隻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種壓著得意的抿法。
徐芷柔從她身邊走過,沒停,沒看她,甚至沒給她一個多餘的眼神。
王小蓮的搪瓷缸子不滿地嘟囔:【裝什麼裝,你主人昨晚在家樂得跟撿了錢似的,對著鏡子笑了半天。】
回到工位,徐芷柔繼續幹活。
剪刀落布,針腳走線,手上的動作一點沒亂。腦子裡卻在飛速盤算。
安全科要查,那就查。她的戶籍檔案乾乾淨淨,結婚證、遷戶手續一樣不缺。唯一的「疑點」就是娘家信息缺失——但這在當年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裡,算不上什麼大事。
真正需要處理的,是軍區家屬院那條線。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沒去食堂,而是跟趙主任借了辦公室的電話。
撥出去的號碼是沈敬亭家裡的。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的是年輕人的聲音。
「喂?」
「是我,徐芷柔。麻煩轉告沈老一聲,最近有人在查我的社會關係,可能會牽扯到家屬院那邊。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這段時間就先不過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等一下。」
聽筒裡傳來腳步聲和低語聲,大概過了半分鐘,換了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嗓音。
「丫頭,誰查你?」
沈敬亭的聲音裡帶著股子不怒自威的勁兒。
「研究所安全科,有人寫了匿名舉報信。」
「舉報你什麼?」
「說我來歷不明,頻繁出入軍區家屬院,跟身份不明人員來往密切。」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沈敬亭笑了,是那種老人家見多了風浪之後,聽到小打小鬧時才會發出的笑。
「行,我知道了。你該幹嘛幹嘛,別怕。」
「沈老——」
「聽我的。」
電話掛了。
徐芷柔拿著聽筒站了兩秒,把電話放回去。
辦公桌上的台曆翻了一頁:【老首長那個語氣,上一回用還是三年前有人在他面前告黑狀的時候。那人後來調去了西北農場。】
……行吧。
下午繼續趕工。第三批六十件的訂單還剩最後十二件,按進度明天就能交。
快下班的時候,車間門口來了兩個陌生人。
穿中山裝,胸口別著證件,一男一女,三十來歲的樣子。
男的手裡拿著個筆記本,女的背著個軍綠色的挎包。
趙主任迎出去,跟他們在走廊裡說了幾句話,然後回來叫徐芷柔。
「安全科的同志,找你了解情況。」
車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了。縫紉機的聲音都小了幾分,連最角落那台想退休的老機器都豎起了「耳朵」。
王小蓮低著頭踩機器,但腳下的節奏亂了,踏闆被她踩得一快一慢。
徐芷柔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線頭,跟著兩個人去了隔壁的會議室。
會議室的摺疊桌吱呀一聲:【又來人了,上回坐我這兒的是來查賬的,這回又是查什麼?】
談話進行了四十分鐘。
問的都是常規問題——籍貫、家庭成員、婚姻狀況、來本地的原因、目前的社會關係。
徐芷柔一條條答,不多說,不少說。問到軍區家屬院的事,她也沒藏著掖著。
「我之前在路上救了一個老人家的孫子,就是抓人販子那次。老人家來送錦旗表示感謝,後來又請我去家裡吃了頓飯。一共去過兩次。」
「那位老人叫什麼名字?」
「沈敬亭。」
記筆記的男同志手頓了一下。
旁邊那個女同志擡起頭,跟男的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表情都變了。不是那種「抓到把柄」的變,是那種「踩到了不該踩的地方」的變。
男同志把筆記本合上了。
「徐同志,今天就到這裡,謝謝配合。」
前後態度轉變之快,連會議室的摺疊椅都看出來了:【喲,剛才還一臉公事公辦的,聽到那個名字腿都軟了。】
兩個人走了以後,趙主任在門口等著她。
「怎麼樣?」
「沒事,問完了。」
趙主任點點頭,沒多說,轉身回了辦公室。
徐芷柔回到車間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經過王小蓮工位的時候,對方正假裝整理布料,餘光卻一直往她這邊飄。
等著看她垂頭喪氣?等著看她被帶走?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
徐芷柔哼著小調走出了廠門。
晚風裡,廠門口的搪瓷牌子晃了兩下:【王小蓮還在車間裡沒走,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發獃,大概是想不通為什麼你出來的時候還在笑。】
想不通就對了。
慢慢想吧。
回家的路上,宋知知照例在巷子口等她。小丫頭今天手裡多了樣東西——一朵用碎布頭紮的小花,歪歪扭扭的,但顏色搭配得挺好看。
「媽媽!李嬸教我做的!送給你!」
徐芷柔接過來,別在了自己耳朵上方。
「好看嗎?」
宋知知使勁點頭,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母女倆手牽手往家走。路過筒子樓底下的時候,張嫂正蹲在門口擇菜,看見徐芷柔,目光閃了閃,嘴張了張,到底沒敢說什麼。
上了樓,開了門。
桌上放著一封信。
不是舉報信,是從省城寄來的。信封上沒有寄信人姓名,但郵戳清清楚楚——省軍區機要處。
收信人:徐芷柔。
門鎖在身後咔嗒一響:【這封信是下午塞進來的,送信的人穿軍裝,騎自行車來的,前後不到兩分鐘。】
徐芷柔把知知安頓在裡屋畫畫,自己坐到餐桌前,拆開了信封。
裡面隻有一張紙,上面隻寫了一行字。
「明日上午十點,省軍區招待所二樓,有人想見你。」
落款處蓋了個圓章。
章上的字她看清了——省軍區政治部。
紙條在她手指間輕輕顫了一下:【寫這行字的人手很穩,但落筆的時候停頓了三次。他在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