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省軍區招待所
徐芷柔一夜沒怎麼睡。
倒不是緊張,是腦子停不下來。省軍區政治部,想見她的人,沈敬亭那張照片上的女人,原主支離破碎的記憶——這些東西攪在一塊兒,翻來覆去地轉。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起了身,給知知煮了粥,又把今天的安排跟李嬸交代了一遍。
「嬸子,我今天可能回來得晚些。」
「行,你忙你的,知知擱我這兒你放心。」
出門前,宋知知追到門口拉了鉤蓋了章,又多蓋了一次——「雙倍的,媽媽要早點回來。」
從縣城到省城,坐長途汽車要兩個半小時。徐芷柔趕了最早一班車,七點發車,九點半到。
省城比縣城大了不止一個量級。馬路寬,樓房高,自行車流跟河水一樣往前湧。路邊的梧桐樹比縣城的粗了兩圈,樹蔭底下有賣冰棍的老頭推著白色泡沫箱子吆喝。
省軍區招待所在城西,門口兩棵松樹修剪得整整齊齊,台階上鋪著紅地毯——不是那種迎賓的排場,是常年鋪著的,邊角都磨毛了。
門口站崗的戰士查了她的證件,又打了個電話確認,才放她進去。
上了二樓,走廊裡鋪著深綠色的地毯,腳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地毯悶悶地說了句:【又來人了,今天第三個。前兩個是送文件的,這個……不一樣,她心跳好快。】
廢話,誰心跳不快。
走廊盡頭的房間門虛掩著,裡面有說話聲。徐芷柔還沒走到跟前,門從裡面被人拉開了。
開門的是個四十齣頭的男人,穿軍裝,肩上扛著兩杠三星,面相周正,眉眼之間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他看見徐芷柔,整個人定了一瞬。
那種反應她見過——跟沈敬亭家的老太太第一次見她時一模一樣。
「你是……徐芷柔同志?」
「是我。」
男人側身讓路:「請進。」
房間不大,一張會客沙發,一張茶幾,窗簾拉了一半,光線不算亮。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女人。五十歲上下,穿著件灰藍色的毛料外套,頭髮挽在腦後,身闆挺直。她手裡捧著個茶杯,但茶早就涼了——杯壁上的水汽痕迹幹透了,說明她至少坐了半個小時沒動。
茶杯有氣無力地嘀咕:【她從八點就坐這兒了,茶續了三回,一口沒喝。手一直在抖。】
女人擡起頭。
四目相對。
徐芷柔的腦子裡又炸開了那片模糊的畫面——有人抱著她,哼著歌,南方口音,軟綿綿的調子。
眼前這個女人的五官,跟沈敬亭相冊裡那張照片上的年輕女人,是同一個人。隻是老了二十年。
眉骨,眼尾的弧度,下巴的輪廓。
跟她自己的臉,重合度高得離譜。
女人的手猛地攥緊了茶杯,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半天沒出聲。
旁邊那個軍裝男人輕聲開口:「這位是……我母親,徐淑華。」
徐。
她娘家,姓徐。
原主姓徐。
徐芷柔站在原地,腦子裡有根弦綳到了極限。
「坐吧。」軍裝男人搬了把椅子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著誰。
徐芷柔坐下了。茶幾上擺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的火漆已經被拆開了,裡面露出幾張紙的邊角。
檔案袋開口:【我在沈老家的櫃子裡鎖了十九年。十九年。上個月才被拿出來,送到這兒的。】
十九年。
原主今年二十三。
女人——徐淑華——終於開了口。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哭過很久又硬撐著收住的那種啞。
「你……小時候,後背上是不是有塊胎記?左邊肩胛骨下面,像片葉子。」
徐芷柔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自己左肩後方。
那塊胎記她洗澡的時候見過。原主的記憶裡從來沒人提起過這個,因為沒人在意。
「有。」
徐淑華的茶杯脫了手,磕在茶幾上,茶水灑了一片。她整個人往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劇烈地起伏。
軍裝男人趕緊上前扶住她:「媽,您別激動——」
「二十年。」徐淑華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的,「二十年了,我找了你二十年。」
房間裡安靜了好幾秒。
徐芷柔坐在椅子上,後背貼著椅背,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她不是原主。原主的情感記憶她繼承得七零八落,對眼前這個女人談不上有什麼感情基礎。但那些碎片——被人抱著的溫度,哼歌的調子,突然被搶走時的哭聲——它們是真實的。
「當年……」軍裝男人替母親把話接了下去,「1961年,我妹妹在家門口被人抱走。那年她三歲。我父親當時在前線,我母親一個人帶著我和妹妹,出事那天她發了高燒,隻是進屋倒了杯水的工夫——」
他沒說下去。
徐淑華已經站起來了,走到徐芷柔面前,蹲下身,平視著她。
近距離看,這張臉上的紋路比實際年齡深得多。眼角、額頭、嘴邊,每一道褶子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碾過的痕迹。
「我不逼你。」徐淑華的聲音穩下來了,雖然眼眶還是紅的,「你要是不願意認,我不逼你。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找了你二十年,從沒放棄過。」
檔案袋裡的紙張窸窸窣窣地響:【裡面全是尋人記錄,一年一份,二十份,每一份上面都有她的簽字和日期。最早那份紙都快碎了。】
徐芷柔低頭看著蹲在面前的女人。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叫媽?太突然了。
說「我不是你女兒」?那是假話。
最後她問了個最實際的問題:「……沈敬亭沈老,跟您是什麼關係?」
徐淑華愣了一下,擦了把眼睛:「老沈是你父親的老戰友,當年你丟了以後,他一直幫著找。趙主任——趙慧芳,是老沈的兒媳婦。」
所有線頭,在這一刻全部接上了。
趙主任問她娘家姓什麼,沈敬亭給她看照片,那封從機要處寄出的信,縫紉機聞到的「軍區大院的味道」——全是一張網,從她抓住人販子那天起就在收攏。
「我父親呢?」
徐淑華的表情變了一下。軍裝男人在旁邊輕聲說:「父親……七八年病故了。」
房間裡又安靜了。
窗外有鳥叫,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招待所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聲被地毯吞掉了大半。
徐芷柔吸了口氣,把掐進掌心的指甲鬆開。
「我需要時間。」她說,「這件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徐淑華站起來,點了點頭。她伸出手,像是想摸摸徐芷柔的頭髮,手擡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不急。你慢慢想。」
軍裝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這是家裡的地址和電話。你什麼時候想來,隨時都行。」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叫徐正清。按輩分……我是你哥。」
紙條在她手裡抖了一下:【又一張紙條,我這輩子被塞進口袋的次數夠寫本書了。】
徐芷柔把紙條收好,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徐淑華的聲音,很輕,像怕嚇跑什麼。
「芷柔。」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小時候……小名叫念念。」
念念。
原主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聲音——有人在喊,念念,念念別跑——
徐芷柔握了握門把手,沒回頭,走了出去。
走廊的地毯在她腳下嘆了口氣:【她走得很快,但出了樓梯口就站住了,靠在牆上站了整整三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