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爭論
吳處長在外貿系統幹了二十年,走到B區12號後,先繞著三號機看了一圈。
「吳處,這就是徐記工坊。」
方誌遠讓到旁邊,吳處長蹲下查看底座,又起身盯著出絲口。
「機器改過?」
「重做了傳動和張力系統,出絲率提高兩成。」
徐芷柔答完便讓開位置,趙小英手上沒停,抽出的絲勻凈透亮。
吳處長轉向測試架,宋止戈已經掛好兩根同規格絲線。
「左邊是我們的產品,右邊是市售產品,您親手試。」
砝碼加到兩百克,右邊的絲應聲斷開,斷口處散出幾根毛絲。
左邊繼續承重,直到四百五十克才斷。
吳處長捏起兩處斷口看了片刻,轉身詢問產能。
「現在日產一百匹,滿負荷一百二十匹。」
「出口訂單五千匹起,你吃得下?」
「三個月交貨。」
徐芷柔沒有多報數字,現有機器加上擴產計劃,足夠支撐這批訂單。
吳處長翻過工藝說明,合上方誌遠手裡的文件夾。
「展會結束後安排實地驗收,通過便編入出口樣品目錄。」
「工坊隨時能查。」
吳處長又看了三號機幾秒,帶著方誌遠前往下一個展區。
方誌遠落後半步,朝徐芷柔點了點頭。
桌面隨即開口:「方誌遠說,這家工坊值得扶持,技術方向跟日本進口絲一緻。」
徐芷柔俯身收起砝碼,林躍從機器後探出腦袋,笑得收不住。
「當家,這單是不是有門了?」
「先把報價單擺好,客商還沒簽字。」
林躍立刻去幹活,沒敢再提前慶祝。
此後一個小時來了五撥客商,桌上的名片很快攢到七張。
趙小英越講越順,連德山村的蠶繭協議和出絲率都說得清楚。
客商離開後,她才回頭確認。
徐芷柔點了點頭,認可她剛才的應對。
十一點四十,那個穿保潔服的男人再次出現在通道裡。
他蹲在斜對面擦地,拖把來回移動,視線卻三次落向鐵箱。
鐵鎖說道:「他在等展位空下來。」
徐芷柔走到宋止戈身邊,借著整理報價單遮住兩人的交談。
「中午照計劃,隻留你,那個保潔員叫王三。」
宋止戈看向斜對面。
「另一個呢?」
「李四在A區,先抓眼前這個。」
十二點一到,客商陸續離場,徐芷柔帶著趙小英和林躍出了展覽館。
過了幾分鐘,她借送材料從側門折回,停在相鄰展位的圍闆後。
從縫隙望去,宋止戈獨自坐在三號機旁,手裡擦著扳手。
王三推著拖把桶拐進展位。
「同志,我擦一下地。」
「擦吧。」
宋止戈頭也沒擡,王三的膽子大了幾分,拖著地靠近鐵箱。
他的右手握著拖把,左手從口袋裡摸出幾根發黃的廢絲,身子隨即往絲卷旁探去。
扳手落上桌面,響聲傳遍半條通道。
「王三,把手打開。」
王三攥住廢絲,轉身便想往外走。
宋止戈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幾根黃線頭落在地上。
「你幹什麼,我就是來擦地的!」
「擦地要往樣品裡塞東西?」
兩個路過的客商聞聲停步,看清地上的黃線,又看向王三仍未收回的左手。
王三呼吸發急,腳後跟已經挪向通道。
宋止戈用鞋尖擋住拖把桶,把乾淨紙巾扔到他面前。
「自己撿起來,還是等管理處來撿?」
王三掉頭就跑,後領卻被宋止戈一把攥住,整個人被拽回展位。
「跑什麼,誰讓你來的?」
「沒人,我不認識你說的人。」
王三嘴上否認,視線卻越過人群,落向A區。
徐芷柔從圍闆後走出來,管理處人員也按約趕到現場。
「人證和東西都在,麻煩登記處理,暫時別讓他離館。」
兩個客商主動留下姓名,其中一名西裝客商還遞來名片。
省紡織進出口公司採購部經理。
王三被帶走後,宋止戈將包著廢絲的紙巾交給徐芷柔。
這些廢絲色澤發黃,撚度和省二絲廠本批展品接近,卻不足以直接定死來源。
「收好,下午還能用。」
徐芷柔把證物封進紙袋,管理處出具的登記憑證也一併放好。
林躍盯著那張採購經理的名片,半天沒捨得移開眼睛。
「抓個賊還能來生意?」
「人家買的是貨,也看我們怎麼守貨。」
徐芷柔收起名片,轉頭望向A區。
馬建軍站在省二絲廠展位門口,手裡的煙燒出一截煙灰,也沒送到嘴邊。
前台木闆說道:「他看見王三被帶走,回去找陳維國了,兩個人都在找李四。」
徐芷柔收回視線,吩咐趙小英重新檢查每卷樣品。
「今晚鐵箱搬進三號機底座,機器斷電後再鎖第二道鏈子。」
宋止戈把扳手別回腰後。
「我守著。」
「李四在A區,他今晚可能動手。」
「來了就留下。」
下午兩點,客商重新湧入展館,B區12號前很快排起隊伍。
省二絲廠那邊依舊沒人停留。
馬建軍隔著半個展館看向徐記工坊,捏了捏空煙盒,隻能轉身回到自己的展位。
下午五點,展館廣播通知閉館。
客商散了,燈光暗了一半。徐芷柔數了數桌上的名片,十四張。
林躍蹲在地上收拾廢絲樣品,嘴裡嘀咕:「省二絲廠那邊一下午就來了兩撥人,還都是路過上廁所順便瞅一眼的。」
趙小英把三號機擦了一遍,蓋上防塵布。「明天我還穿這件工裝?」
「穿。」
徐芷柔把鐵箱推進三號機底座下方,宋止戈蹲下去鎖了兩道鏈子。
「今晚我值前半夜,林躍後半夜。」宋止戈站起來,把扳手別在腰上。
徐芷柔看了看A區方向。省二絲廠的展位已經拉上了簾子,看不清裡面的人。
「李四今晚可能過來。」
「來了正好。」宋止戈搬了張摺疊椅,放在三號機側面。坐下來的時候,椅子正對著B區通道入口。
徐芷柔帶趙小英往外走。路過管理處,她進去看了一眼登記本。
王三的信息寫得很清楚——臨時保潔員,身份證號,入館時間。管理處已經暫扣了他的工牌,明天移交館方保衛科。
管理處的窗檯在她腦子裡冒了一句:「那個王三在裡屋坐著哭,說自己就是收了三百塊錢跑腿,不知道這麼嚴重。」
三百塊。馬建軍買人破壞的成本,比她想的還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