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拖拉機
天還沒亮,拖拉機停在工坊門口,突突突地響。
林躍和沈從周把三個木箱搬上車鬥,兩個麻袋壓在最底下,油布蓋嚴實了。宋止戈最後檢查了一遍綁繩,拍了拍車幫。
「走吧。」
徐芷柔鎖好院門,把鑰匙交給沈從周。
「工坊交給你,每天出絲數量記好,有事打郵電所電話。」
沈從周接過鑰匙,猶豫了一下。「當家,省二絲廠那邊……」
「他顧不上這頭了。」
拖拉機顛簸著出了鎮子。趙小英坐在麻袋上,兩隻手抓著車幫,眼睛瞪得圓圓的,頭一回坐這麼遠的路。
林躍靠著木箱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宋止戈坐在徐芷柔旁邊,兩人中間隔了個工具箱。路面坑窪,車身晃了一下,徐芷柔的肩膀撞上他的手臂。
她沒動。
宋止戈也沒動。
工具箱在她腦子裡哼了一聲:「他的胳膊繃緊了,故意沒讓開。」
路上顛了四個小時。中午一點到省城。
展覽館在城東,門口已經有不少人在搬貨卸箱。徐芷柔下了車,先去報到處領了展位牌。
入口右側,B區12號。
位置不錯,人流進來第一眼就能看見。
林躍扛著木箱往裡走,趙小英抱著絲樣跟在後面。宋止戈推著闆車運機器,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
展位不大,四米乘三米,三面圍闆,正面敞開。
徐芷柔站在空展位裡,腦子裡已經把布局想好了。左邊放三號機,右邊放測試架,中間掛展闆,絲樣擺在前台。
「先裝機器。」
宋止戈蹲下來開木箱。三號機拆成三部分,裝回去要兩個小時。他捲起袖子,從工具包裡掏出扳手。
林躍搬完最後一個麻袋,靠在圍闆上喘氣。
「當家,隔壁是誰的位子?」
徐芷柔看了一眼隔壁展位的牌子。A區3號,省二絲廠。
不是隔壁。省二絲廠在A區,靠近廁所那邊。
「離得遠,看不見咱們。」
林躍嘿嘿笑了。「馬建軍去展位一看,廁所味兒撲鼻,心情肯定好。」
趙小英在旁邊整理絲樣,聽見這話笑出了聲。
下午三點,三號機裝好了。宋止戈試轉了一下,聲音平穩。
測試架擺在右側桌面上,黑漆亮堂堂的,兩邊的托盤空著,等展會開始再掛絲線。
展闆釘在後面的圍闆上,白底黑字:德山手工繅絲。下面一行小字——一根絲,承四百五十克。
徐芷柔把十卷外貿樣品鎖進桌下的鐵箱。
「今晚誰守?」
「我和林躍。」宋止戈說。
「我也守。」趙小英舉手。
「你回招待所睡覺,明天要上機器,手不能抖。」
趙小英收回手,沒再爭。
晚飯在展覽館對面的小飯館解決。四個人擠一張桌子,點了三菜一湯。
林躍吃了三碗飯,抹著嘴說:「省城的米飯比咱們鎮上的硬。」
宋止戈默默把自己碗裡的肉片夾了兩塊到徐芷柔碗裡。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吃了。
林躍的筷子懸在半空,嘴張著。趙小英在桌下踢了他一腳,他趕緊收回視線,假裝看牆上的菜單。
飯後,趙小英跟徐芷柔回了招待所。兩人一間房,條件簡陋,鐵架床,公共衛生間。
趙小英洗了臉就躺下了,沒兩分鐘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徐芷柔躺在床上,沒關燈。
招待所的枕頭在她腦子裡開口了:「展覽館保潔組今天簽到表上,多了兩個新名字。王三和李四。王三分到B區打掃,李四在A區。」
B區。她的展位在B區。
王三明天就在她眼皮底下晃。
枕頭又說:「王三今晚住在展覽館後面的臨時宿舍,他跟室友說,有人讓他明天留意B區12號展位,找機會往絲堆裡塞東西。塞什麼他沒說。」
往絲裡塞東西。
最簡單的法子——塞廢絲、塞雜質、塞染過色的線頭。客商一檢查,發現絲樣裡有問題,信任直接崩塌。
徐芷柔坐起來。
她得讓宋止戈知道這個人的長相。
可她沒法解釋消息來源。
想了一會兒,她從包裡掏出紙筆,寫了張字條:明天注意B區保潔人員,有人想動絲樣。
第二天一早送過去,宋止戈不會問她怎麼知道的。他從來不問。
寫完字條,她關了燈。
枕頭最後說了一句:「宋止戈在展覽館裡沒睡,坐在三號機旁邊,手裡攥著扳手,眼睛盯著展位入口。林躍躺在地上打呼嚕,口水流了一灘。」
徐芷柔閉上眼。
他守著機器,她放心。
第二天。展會第一天。
早上七點,徐芷柔到展覽館時,宋止戈已經把展位收拾乾淨了。
她把字條遞過去。
宋止戈看了一眼,折好塞進褲兜。
「什麼樣的人?」
「保潔服,三十來歲,注意B區的就行。」
他點頭。
八點半,展覽館開門。
客商陸續進場。西裝的、中山裝的、穿夾克的,三三兩兩往各展位走。
徐芷柔站在前台,身後是正在轉動的三號機。趙小英坐在機器前,手裡已經開始抽絲了。
動作流暢,絲線從繭子裡抽出來,細而勻,在光線下泛著柔亮的光澤。
第一個客商停下了腳步。
「手工繅的?」
「對。」徐芷柔遞上一卷樣品。
客商接過來,撚了撚,又湊近看。
「比省二絲廠的細。」
「您可以試試拉力。」徐芷柔指向測試架。
客商走過去,宋止戈遞上一根絲,示意他自己掛上去。
第一塊砝碼落下,絲線綳直。
第二塊。
第三塊。
第四塊。
客商的眉毛擡起來了。
第五塊。第六塊。第七塊。第八塊。第九塊。
斷了。
「四百五十克。」宋止戈把數字報出來。
客商回頭看了一眼趙小英正在抽的絲。
「這個價格多少?」
林躍遞上報價單。客商看了一眼,沒皺眉,拿了張名片放在桌上。
「我下午再來。」
第一個客商走後,第二個來了。然後第三個。
到上午十點,前台已經擺了七張名片。
趙小英的手沒停過,嘴裡也在說——選繭、煮繭、抽絲,一步一步講。
有個客商專門拿手機對著她的手拍了張照片。
十點半。
一個穿保潔服的男人推著拖把桶,從B區通道那頭過來了。三十來歲,個頭不高,眼睛往展位裡面瞟。
宋止戈的手搭在桌沿上,沒動。
那人推著桶走過去了,沒停。
但他拐彎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放絲樣的鐵箱。
桌面在徐芷柔腦子裡開口:「他數了一下絲卷的位置,記在心裡了。」
徐芷柔沒扭頭,聲音壓得很低。
「宋止戈。」
「看到了。」
兩個字,乾淨利落。
十一點。展覽館入口處走進來三個人。
打頭的穿深色中山裝,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後面跟著方誌遠,手裡拿著個文件夾。
方誌遠朝B區12號看了一眼,帶著那人往這邊走。
徐芷柔站直了。
外貿局處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