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改造方案
六號機試產第二天,日產二十四匹,比預估多兩匹。趙蘭摸到了節奏,絲條走得越來越穩。
宋止戈蹲在機身旁聽了三分鐘,站起來把扳手掛回腰上。
「不用再盯了。」
趙小英在門口記完數據,小跑著送進正房。徐芷柔看了一眼,一百四十六匹。六台機器滿產,比計劃多了四匹。
排班簿被翻到最後一頁,她用鉛筆在交貨期旁邊寫下一個數字。二十八天,夠了。
鉛筆在指縫間說:「夠是夠了,前提是中間別再出岔子。」
上午十點,沈從周從鎮口跑回來,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當家,趙家屯那邊來了個人,說要收繭子,價格開得比咱們高兩成。」
徐芷柔放下筆。
「誰派來的?」
「沒說,四十來歲,夾克衫,開桑塔納。」
和前兩天打聽貨運的是同一個人。
徐芷柔站起來,走到院裡。宋止戈正在井邊洗手,聽見這句話,水龍頭沒關就轉過身。
「他在搶繭源。」
「庫裡三千斤秋繭夠五千匹的量,他收不走已經入庫的。」
「趙家屯還有一批尾貨沒拉回來。」
徐芷柔看向沈從周。
「那批尾貨多少斤?」
「四百斤,說好明天送。」
四百斤不算多,但工坊沒有備用量,少四百斤,最後幾天就得停機。
「你現在就去趙家屯,今天把繭子拉回來,別等明天。」
沈從周轉身要走,徐芷柔又補了一句。
「別走大路,從後山繞。」
沈從周應了一聲,騎車出了後門。
井台上的水龍頭開口:「那個夾克衫在趙家屯趙老六家喝茶,趙老六的繭子已經賣給徐記了,他在磨趙老六退貨。」
宋止戈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不光搶繭子,還在探路。」
「什麼意思?」
「他每天換一個村跑,今天趙家屯,昨天鎮口,前天運輸站。他不是來做生意的,他是在畫地圖。」
徐芷柔想了想。宋建國的人摸清了運輸登記,現在又在摸繭源和進貨路線。等他拼出全貌,下一步動手就不會隻盯著一個環節。
「讓林躍跟著他,別靠太近,看他下午去哪。」
宋止戈把毛巾搭在肩上。
「我去。」
「你去他認得出來。」
「他沒見過我。」
徐芷柔看著他。宋止戈的長相太紮眼,往人堆裡一站,想不被記住都難。
「林躍去,你留下看機器。」
宋止戈沒爭,把毛巾扔進盆裡回了繅絲間。
毛巾在水盆裡嘟囔:「讓他跟蹤還不如讓他修機器,這人走路都帶著工程師的架勢,根本藏不住。」
中午,林躍回來。
「那人下午去了鎮運輸站,站在外面抄了十分鐘的告示欄,裡面貼著本月的貨運排班。」
「抄完呢?」
「開車往省城方向走了。」
告示欄上沒有徐記工坊的信息,但運輸站的值班表和車輛調度都掛在上面。宋建國的人在排除法,把所有能查的信息拼在一起,縮小範圍。
下午三點,郵電所傳來電話。
徐芷柔過去接,是方誌遠。
「海關核銷正式生效了,文件已經歸檔,舉報撤銷。」
「我知道了。」
方誌遠頓了一下。
「還有件事,宋建國昨天找了省運輸公司的調度科長吃飯,席間提到德山鎮的大宗貨物。調度科長查了登記冊,告訴他二十一號有一批紡織原料從德山鎮發往豐城。」
假日期,假目的地。宋建國拿到了錯誤的信息。
方誌遠又說:「他信了,已經安排人二十號到豐城方向守著。」
電話機底座補了一句:「方誌遠說這話時嘴角帶笑,難得。」
徐芷柔掛了電話回工坊。宋止戈從繅絲間出來,手裡捏著一截斷絲。
「方誌遠來的?」
「他信了假日期,人布在豐城方向。」
宋止戈把斷絲扔進廢料桶。
「那我們十三號走縣道,他的人全堵在錯的地方。」
「前提是這幾天別再洩露。」
宋止戈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晚飯時,陳月娥蒸了一鍋紅薯。宋止戈吃了三個,第四個拿在手裡,看了看徐芷柔的碗。
「你又隻吃半碗。」
「夠了。」
他把第四個紅薯掰成兩半,大的那半放在她碗邊。
「吃。」
徐芷柔沒有推回去,拿起來咬了一口。
紅薯皮說:「他掰的時候專門把甜心那頭留給她,自己啃的全是幹筋。」
飯後,徐芷柔去偏房檢查技術員的住處。床鋪換了新被褥,桌上放了暖瓶和茶杯,窗戶紙是上個月沈懷安寄來的那批。
走廊裡,宋止戈的鋪蓋已經鋪好。兩條長凳拼在一起,墊著舊褥子,枕頭下壓著那張他媽的照片。
「你睡這個,腰受得了?」
「比實驗室的行軍床寬。」
徐芷柔沒有再說,轉身回正房。
走到門口時,宋止戈在身後開口。
「十三號那天,你跟車還是留在工坊?」
「我跟第一批。」
「那第二批誰押貨?」
「沈從周。」
宋止戈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轉著一顆螺絲帽。
「讓沈從周跟第一批,我開第二批。」
「為什麼換?」
「第二批走省道,路過檢查站,萬一出事,沈從周應付不了。」
徐芷柔站在門框邊,沒有立刻答應。
螺絲帽在他指尖說:「他想跟她同一批車,又不好意思說,隻能把理由往檢查站上靠。」
「行,你開第二批。」
宋止戈把螺絲帽收進口袋,轉身去鋪被子。
夜裡,床闆送來消息。
「那個穿夾克衫的人回到省城後,直接去了宋建國的辦公室。」
「他把三天摸到的信息全擺在桌上。運輸站排班表、趙家屯的繭源數量、工坊每天的出貨節奏。」
「宋建國看完,把桌上的材料收進公文包,問了一句——工坊裡有幾台機器?」
「那人說五台。」
床闆停了一下。
「宋建國不知道第六台。」
徐芷柔翻了個身。
宋建國手裡的情報已經過時了。他不知道六號機,不知道日產量漲了二十多匹,也不知道真正的發貨日期。
他以為還有時間。
床闆最後傳來一條。
「明天早上六點,田中的兩名技術員從省城出發,中午到德山鎮。」
「其中一個技術員的行李箱裡,裝著一份自動繅絲線的改造方案。」
「方案的封面寫著——僅供徐記工坊內部評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