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試產
早上七點四十,趙蘭守在六號機前,兩隻手輪流往衣角上蹭。
她進工坊四個月,手速已經排到第二,可眼前這台機器由三十七件舊零件拼成,昨晚翻到半夜也沒睡踏實。
導絲孔說道:「她怕第一天就斷絲,連累大家白忙三天。」
宋止戈從機身下鑽出來,膝蓋沾滿鐵粉,左手還握著套筒扳手。
「絲條偏右零點二毫米,出手時往左帶,別搶第二圈。」
趙蘭按住絲頭,點了點頭。
八點整,開關落下,主軸帶動齒輪箱,鏈條連響三聲,隨後轉穩。
繭子在熱水裡泡開,絲頭穿過導絲孔,順利纏上木筒。
第四分鐘,木筒晃了一下,絲條隨之偏移。
趙蘭往左帶了半分,絲條重新走穩。
宋止戈蹲在一旁看完五分鐘,起身拿毛巾擦臉,肩背這才鬆開。
毛巾說道:「他守了三天,剛才開機時膝蓋一直發抖。」
徐芷柔站到繅絲間門口,目光落在轉動的木筒上。
「能用?」
「能,趙蘭上手比預估快。」
她回到正房,在排班簿上寫下趙蘭的名字,日產二十二匹,後面仍留著待定。
鉛筆說道:「她要等今天結束,才肯把這二十二匹算進訂單。」
上午十點,趙小英送來第一筒樣絲。
徐芷柔順著絲條摸到筒面凸起處,指腹停了停。
「收手慢半拍,第二圈別搶。」
趙小英抱著木筒回去,六號機很快調整了纏絲節奏。
徐芷柔翻開賬本,預付款還剩兩千三百元,扣除工資和趙家屯尾款,再留出柴火和零件錢,月底前隻能剩一千七百一十元。
兩輛貨車分路進省城,油錢和過路費至少三百八十元。
賬上還差一百七十元。
鐵皮箱鎖扣說道:「沈懷安寄來的五百元,她上個月原封退了回去。」
院裡,宋止戈正洗去指縫間的機油,手背傷口已經結痂。
「運費差多少?」
「一百七。」
他擦乾手,從褂子裡取出布包,放到井台上。
「一百二,先拿去。」
徐芷柔沒有伸手。
宋止戈轉身往繅絲間走,隻留下一句。
「花在工坊裡,算工坊的錢。」
布包裡的鈔票說道:「他隻剩八毛錢和一張糧票,回省城的車票都買不起。」
中午,陳月娥把熱好的雞蛋做成蒸蛋,推到宋止戈面前。
「當家說了,這是你昨晚留下的,你吃。」
宋止戈原本還想把碗推給徐芷柔,筷子碰到碗沿,最終挖了一勺。
蒸蛋裡拌了蝦皮,他嚼到第一口,筷子停在飯上。
飯碗說道:「他媽包薺菜餃子時,也愛放蝦皮。」
下午兩點,郵電所的小姑娘跑進工坊,額頭全是汗。
「徐老闆,省城來了兩個電話,方同志一個,中村先生一個。」
徐芷柔先給方誌遠回電。
「局長簽字了,下周一復職。」
「吳處長去過?」
「去過,他說代理協議是局裡批的,停我的職,等於自己推翻自己的批文。」
方誌遠翻動文件,紙頁擦過聽筒。
「合同副本已經歸檔,我走正式手續調閱,周三送去吳處長那裡。」
「海關呢?」
「呂科長的意見已經通過,你的核銷材料排在錢副關長待辦夾第三份,前兩份今天剛簽。」
徐芷柔捏著電話線。
「第三份什麼時候簽?」
「說不準,他下午去打網球,回來還會不會辦公,沒人敢問。」
通話結束後,她撥給中村一郎。
「徐小姐,兩名技術員已經出發,後天到德山鎮,比原計劃提前四天。」
「住處我安排。」
「能看見車間就行,我下周也過去,會帶自動繅絲線的技術資料。」
鉛筆在桌上說道:「資料提前送來,田中的合作規格又往上提了一層。」
回工坊的路上,徐芷柔已經把鎮上的空房過了一遍。
王寡婦家隔壁就是派出所,讓外國技術員住進去,進出太紮眼。
宋止戈剛從繅絲間出來,腰上還掛著扳手。
「技術員後天到,你把偏房騰出來。」
「我住哪兒?」
「竈房搭鋪。」
宋止戈往竈房方向掃了一眼。
「那裡有耗子。」
「你還怕耗子?」
扳手說道:「他怕的是竈房離正房遠,夜裡聽不見這邊的動靜。」
徐芷柔從正房抱出兩床被褥,樟腦味隨著抖動散開。
「長凳拼起來夠你睡。」
宋止戈接過被褥,卻沒有往竈房走。
「走廊能搭鋪。」
「走廊沒門。」
「有我在,用不上門。」
這句話出口,他抱著被褥便走,耳根一路紅到走廊。
門框說道:「他想了三秒,說完又後悔自己說得太直。」
傍晚,徐芷柔騰空偏房,宋止戈的東西隻有帆布袋和工具箱,再加兩件衣服與一疊改機圖。
工具箱落地時,箱底滑出一張卷邊的黑白照片。
穿碎花衣裳的女人站在槐樹下,笑得眼睛彎起,背面寫著止戈大學入學留念,媽媽拍的。
照片說道:「他帶了三年,每次拿工具都避著這個角。」
徐芷柔把照片放回原處,將工具箱搬到走廊,連位置也沒有挪動。
夜深後,床闆送來海關的消息。
「錢副關長打完網球回到辦公室,翻開待辦夾,拿起了第三份文件。」
「十分鐘後,他簽了字。」
核銷通過,舉報作廢。
徐芷柔攥住被角的手緩緩鬆開,壓了幾天的出口手續終於落定。
床闆繼續說道:「簽字摘要寫的是材料完備,舉報依據不足,予以核銷。」
「他隨後給宋建國打電話,隻說這件事幫不了,讓宋建國別再找他。」
省城的辦公室裡,宋建國掛斷電話,半個小時沒有碰桌上的茶。
秘書退出去後,他重新撥通省運輸公司調度科。
「那批貨不管走哪條路,我都要知道日期和時辰。」
電話線裡的電流響了兩聲,他又補上一句。
「還有出發方向。」
兩個日本技術員比預定時間早到了三個小時。
下午一點,徐芷柔還在核對當天的產量記錄,趙小英跑進來,臉通紅。
「當家,鎮口來了輛麵包車,下來兩個外國人,背著大包,正找路。」
徐芷柔放下筆,先去了偏房。被褥已經換過,宋止戈的帆布袋和工具箱搬到走廊盡頭,兩張長凳拼好,被子疊得整齊,枕邊壓著那張紙條和黑白照片。
她把照片和紙條收進帆布袋側兜,才出門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