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六號機
六號機的齒輪箱焊了一天半。
宋止戈拆下三號機的備用外殼重新切割,焊縫磨過三遍,合箱時左手虎口又被毛刺劃破。
血珠冒出來,他往衣角一蹭,繼續擰螺絲。
林躍托著齒輪箱另一頭,見他用纏著紗布的右手扶箱體,忙伸手去接。
「我來扶。」
「托穩,歪了還得重焊。」
兩個人用肩膀頂住鐵殼,宋止戈騰出左手,連擰四顆螺絲才把箱體固定。
焊槍在地上評價:「六百斤廢鐵拆成三十七件,又重新拼回去,三廠的老師傅來了也未必比他快。」
下午三點,六號機第一次空轉。
主軸帶動齒輪箱,傳動鏈條咔噠作響,機身晃了兩下,很快穩住。
宋止戈貼著機身聽了半分鐘,朝林躍伸手。
「套筒扳手,軸承再緊半圈。」
扳手套上螺母,他用腳連蹬三下,扳手柄彈起半尺。
扳手罵道:「再來一腳,我先報廢。」
空轉聲逐漸勻凈,宋止戈起身時,膝蓋發出一聲脆響。
徐芷柔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排班簿。
「明天能上線?」
「八點穿絲試產,日產二十二匹。」
比保守方案多兩匹,六台機器滿轉,日產便能達到一百四十二匹。
剩下二十九天,正好產出四千一百一十八匹,加上庫存,五千匹剛剛夠數。
一匹餘量都沒有。
徐芷柔在排班簿上添好數字。
「六號機交給誰?」
「趙蘭,她手穩,換機器也快。」
趙小英抱著當天的記錄進來。
「當家,今天一百二十五匹,劉翠斷了兩次絲,耽擱二十分鐘。」
劉翠被叫進偏房時,手指還纏著被絲線勒出的紅痕。
「繭子有問題?」
「是我沒適應,三號機換過備件,手感和昨天不一樣。」
宋止戈翻開維修記錄,停在導絲系統那一頁。
「拆外殼時動了導絲孔,間距少了零點三毫米,絲條會往右偏。」
他從工具箱找出一根細銅絲。
「墊在左邊就能校正,明早開機前裝。」
劉翠應了一聲,出門時回頭看了看他的右手。
門框替她開口:「他拆自己的機器補六號機,她那兩次斷絲,哪還說得出口。」
晚飯後,沈從周從運輸站趕回來,把一張改過的登記條遞給徐芷柔。
「日期推到下月二十一號,目的地寫的豐城,櫃檯老頭經手。」
假日期和假目的地都留在登記冊上,宋建國布置的人會守著一條空路。
徐芷柔提筆寫下十三。
第一批十三號走縣道,第二批十四號改走省道,兩批車錯開時辰,在十五號以前全部離開德山鎮。
筆芯斷在紙上。
沈從周沒有走,關上正房門才繼續說道:「趙家屯來了個外地人,給人二十塊,打聽最近有沒有大宗貨物。」
「什麼模樣?」
「四十來歲,夾克衫,開桑塔納,聽口音是省城來的。」
門栓說道:「省運輸公司調度科的人,上周剛和宋建國吃過飯。」
徐芷柔把寫過日期的紙塞進爐膛。
「運輸的事,出了這個院門,一個字都別提。」
沈從周離開後,宋止戈從偏房出來,指縫間還沾著機油。
「省城的人摸過來了?」
「已經摸到趙家屯,發貨當天你開第一批。」
「第二批誰開?」
徐芷柔撚掉桌上的斷筆芯,沒有回答。
鎮上有駕照的隻有三個人,老何的侄子有超載記錄,趙家屯的司機管不住嘴,省城車隊更不能碰。
「我連開兩趟。」宋止戈說。
「十四號還要換路線,你扛得住?」
「路上能換手,不耽誤。」
他的褂子布滿焊洞,右手的紗布也散了邊。
徐芷柔將十三和十四兩個日期記進心裡,隨後把燒剩的紙灰踩滅。
夜裡,床闆送來海關的消息。
「呂科長已經簽了初審意見,材料齊備,建議通過。」
「小孫核對了舉報內容和批文編號,結論也是舉報不成立。」
「兩份意見都到了錢副關長桌上,他看完沒簽,收進待辦夾了。」
徐芷柔翻身坐起。
核銷已經進入第三個工作日,前面的程序全部走完,隻差錢副關長落筆。
床闆接著說道:「方誌遠問過海關的師兄,七個工作日內都算正常流轉,誰也不好催。」
「錢副關長若要求補材料,時間還能繼續往後拖。」
晚飯後,錢副關長給宋建國打了電話。
「老宋,你想讓我留多久?」
「一個月。」
對面沉默片刻,掛了電話。
錢副關長沒有答應,文件也沒有簽。
一個月足夠拖過交貨期,中村的承諾函寫得清楚,逾期便按違約處理。
宋建國不必否定批文,也不必碰海關的章,隻需讓文件留在待辦夾裡。
鐵皮箱鎖扣提醒道:「賬本第三頁,有沈懷安書房的電話。」
徐芷柔打開鐵皮箱,翻到第三頁。
那串號碼寫在右下角,旁邊標著書房直線,字跡屬於沈懷安的秘書。
隻要電話撥出去,錢副關長不會再留那兩份文件。
她的手停在號碼上片刻,隨後合起賬本,重新鎖進鐵皮箱。
隔壁仍有工具碰撞聲,宋止戈還在調整明天試產用的導絲零件。
竈房的水壺蓋被熱氣頂響。
水壺說道:「陳月娥煮了紅糖雞蛋,兩碗都放在門外,涼了也沒人動。」
徐芷柔端起自己的碗,走到偏房門口敲了兩下。
宋止戈開門接過碗,先看她一眼。
「海關還沒簽?」
「明天先看六號機。」
他沒有追問,將自己碗裡的一顆雞蛋撥進勺子,送到她面前。
「你的那碗已經涼了,吃這個。」
徐芷柔接過勺子,紅糖水沿著勺沿滴在門檻上。
門檻說道:「兩個人都知道對方沒睡,也都沒問那通電話打不打。」
宋止戈收走空碗。
「明早八點,六號機穿絲。」
「我準時到。」
偏房的燈又亮了半個鐘頭。
徐芷柔回到正房,沒有再碰賬本。
床闆等她躺下,才送來最後一條消息。
「陳月娥一共煮了三顆雞蛋,他把自己碗裡的一顆給了你。」
竈台磚頭接過話:「剩下那顆也沒吃,他留在鍋裡,說明早熱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