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避開檢查站
晚上九點,農用三輪停在工坊後門,車鬥鋪著麻袋,工具箱被麻繩捆在角落。
宋止戈換上深色褂子,把老劉給的鑰匙拴在褲腰上。
徐芷柔守在門邊。
「幾點回來?」
「天亮前。」
「要是耽擱呢?」
宋止戈翻上車鬥,回頭看她。
「也得天亮前回來。」
沈從周坐進副駕駛,林躍拍了拍車幫。
車幫子叫苦:「去時三個大男人,回來再添六百斤廢鐵,我今晚怕是要裂。」
三輪車駛出村口,尾燈晃進夜色,徐芷柔關門回到正房。
排班簿上隻剩三十天,五千匹訂單還差一千零四十二匹。
六號機若能在三天內投產,日產量便能提到一百四十匹,缺口剛好補上。
竈房裡還亮著燈。
竈台磚頭說:「陳月娥熬著薑湯,怕他們搬完鐵件受寒。」
徐芷柔翻到賬本末頁,重新核對運輸計劃。
第一批走省道,第二批繞縣道,兩處加油站可供停車換司機。
隻要避開省道檢查站,兩批貨便不會同時被扣。
眼下缺的是司機。
沈從周隻開過拖拉機,林躍連方向盤都沒碰過。
鐵皮箱鎖扣開口:「宋止戈有B照,大二暑假跟貨車跑過一個月。」
徐芷柔在司機一欄寫下他的名字,又在旁邊添了一個問號。
淩晨兩點,她仍未睡著,索性去院裡倒水。
偏房床鋪空著,桌上攤著改機圖,鉛筆擱在新畫的導絲排列旁。
鉛筆說:「他臨走前又改了一遍,六號機的預計日產從二十匹提到了二十五匹。」
徐芷柔看完尺寸,沒有碰那張圖,轉身回屋。
早上七點半,院外終於響起三輪車的發動機聲。
林躍先跳下車,背心濕透,沈從周扶著車門落地,兩條腿還在發軟。
宋止戈最後下來,右手紗布已經脫落,手背多了兩道傷口,血和鐵鏽結在一起。
車鬥裡裝著十一件機器部件,兩根主軸分別抵住工具箱和尾闆。
車幫子呻吟:「來回七個小時,路上挨了三個坑,我真裂了一道口子。」
林躍解開麻繩,喘著氣說道:「拆第二台時碰上巡夜的,差點讓人堵在庫房裡。」
沈從周接過主軸。
「止戈讓我們藏到機器後面,自己拿老劉的條子去應付,巡夜的認出了他。」
門栓補了一句:「那人盯著宋止戈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放了行。」
宋止戈扛起主軸送進偏房,放下時膝蓋發出一聲脆響。
徐芷柔把薑湯遞過去。
「手伸出來。」
「傷口不深。」
「先喝。」
他端起碗灌了幾口,最後一口留在碗底。
竈台磚頭揭了底:「燙著舌頭了,怕丟臉,沒敢吐。」
徐芷柔拿來碘酒和紗布,宋止戈已經坐在門檻上,右手攤在膝頭。
棉球擦過傷口,他的腳趾隔著布鞋縮緊。
「疼?」
「沒感覺。」
她擡眼看了看他咬緊的腮幫子,低頭纏好紗布。
指尖碰到腕骨時,脈搏在她手下連跳了幾次。
「睡兩個小時,九點半裝機器。」
「一個小時夠了。」
徐芷柔收起碘酒。
「兩個小時。」
宋止戈沒再爭,進門前隻留下一句。
「你也去睡。」
門框說:「他不敢回頭,再多看一眼,怕是捨不得關門。」
徐芷柔躺下不久,床闆送來一條消息。
「省運輸公司的調度科長給宋建國回了電話,查到了下個月那批紡織原料。」
「登記人是沈從周,發貨日期和目的地都寫在運輸站的本子上。」
她立刻坐起。
沈從周前天去趙家屯談秋繭,順路登記了貨車,本想提前留住運力。
那本登記冊擺在櫃檯上,誰都能翻。
宋建國已經拿到了日期。
徐芷柔穿鞋去了偏房,敲門後,裡面立刻傳出回應。
「出什麼事了?」
她推門進去,宋止戈坐在床沿,老劉給的鑰匙還攥在手裡。
「運輸登記洩露了,日期和目的地都被宋建國查到了。」
宋止戈把鑰匙放到枕邊。
「路線呢?」
「沒寫。」
他扯過外衣,摸出鉛筆,在紙上劃掉原定日期。
「讓沈從周把日期往後推五天,目的地改成鄰縣。」
「宋建國還會派人盯。」
「讓他盯錯日子,總好過提前堵在檢查站。」
徐芷柔接過鉛筆,在真正的發貨日外畫了個圈。
「裝貨的人臨時通知,出發時間隻讓你和司機知道。」
宋止戈擡起頭。
「沈從周也瞞?」
「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處意外。」
鑰匙躺在枕邊說道:「她防的從來不是自己人,她防的是一張沒收好的紙和一句隨口說出去的話。」
徐芷柔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過年回去吃你媽包的餃子,工坊這裡有我。」
宋止戈沒有回答。
門合上後,他從口袋裡取出手帕和紙條,放到枕頭旁。
紙條已經磨出摺痕,上面寫著,止戈,過年回家吃餃子,媽包薺菜餡的。
枕頭說:「兩個小時裡,他沒合眼,手始終壓著那張紙條。」
九點半,宋止戈準時下床。
舊機器的零件鋪滿偏房,主軸沒有裂紋,軸承還能轉,齒輪箱卻銹穿了一個洞。
他用指尖敲過箱體。
「殼子廢了,拆三號機的備件重焊。」
林躍搬來焊槍,宋止戈左手操作,受傷的右臂抵住鐵闆。
焊花落在褂子上,燒出兩個小洞,他連頭也沒擡。
下午兩點,第一台機器的骨架終於立住。
趙小英抱著排班簿跑來。
「上午六十四匹,三號機出了上等絲,田中驗貨肯定能過。」
徐芷柔記下數字,走到偏房門口。
宋止戈半個身子鑽在機器底下,褲腳沾滿鐵屑,左手正摸索十四號扳手。
她沒有打斷,轉身回了正房。
沈從周剛從供銷社帶回一封信。
「徐老闆,還是沒寫寄件人。」
信裡隻有一張紙條,字跡屬於吳處長的秘書。
方誌遠下周一恢復職務,局長已經簽字,吳處長施的壓。
徐芷柔把紙條鎖進鐵皮箱,走出正房時步子快了幾分。
偏房裡傳來宋止戈的聲音。
「十四號扳手。」
林躍從工具箱裡隨手抓了一把。
「這把?」
「藍膠帶那把,你分不清顏色?」
扳手替林躍叫屈:「十七把扳手纏了五種膠帶,沾完機油全一個色,誰看得清?」
徐芷柔站在門外,聽著裡面重新響起的金屬碰撞聲。
機器即將裝好,方誌遠也要復職,海關核銷隻剩幾天。
到了晚上,床闆又送來消息。
「宋建國在省道檢查站安插了一個人,下個月十五號到崗,專盯德山鎮方向的貨車。」
十五號。
沈從周登記的發貨日期,是下個月十六號。
徐芷柔翻開運輸計劃,在真正的日期上輕輕敲了一下。
宋建國守著的是假日子。
真正的車什麼時候出發,眼下隻有她和宋止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