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這件事必須要有個交代
田中的兩名技術員中午到了德山鎮。
一個高瘦,一個矮胖,兩人各拎一隻硬殼皮箱,站在工坊門口左右張望。高瘦的叫?的場,矮胖的叫井上,都三十齣頭,襯衫紮進褲腰,皮鞋上沾了半指厚的土路灰。
沈從周領他們進院,偏房已經收拾乾淨。井上放下皮箱,掃了一眼院子。
「機器在哪裡?」
「繅絲間,吃過飯帶你們去。」
井上用中文追了一句:「我們不餓,先看機器。」
趙小英端著排班簿從繅絲間出來,差點和兩個外國人撞個正著。她往後退了一步,眼睛瞪得老大,抱著簿子跑回去找徐芷柔。
「當家,來了兩個日本人。」
「田中的技術員,提前到的。」
趙小英鬆了口氣,又探頭往門外看了一眼。「穿得倒是闆正。」
徐芷柔換了件乾淨外套出來。宋止戈已經站在繅絲間門口,手上油漬來不及擦,褲腿還卷著,身上那件褂子至少有五個焊洞。
藤場看見他時停了兩秒,目光落在他手上未褪的紗布上。
「宋先生?」
「對。」
「中村先生說過,改良設備是您做的。」
宋止戈點了下頭,推開繅絲間的門。六台機器同時運轉,絲條從熱水裡抽出,穿過導絲孔纏上木筒,空氣裡帶著繭子泡開後的腥甜味。
井上走到三號機前蹲下,眼睛貼著齒輪箱外殼看了半天。
三號機底座開口:「這胖子在數我的焊縫,已經數到第七條了。」
井上站起來,轉向宋止戈。
「齒輪箱是重新焊的?」
「備件不夠,拆了舊殼重裝。」
「精度呢?」
宋止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上面是七天的運行數據。井上接過去,和藤場湊在一起看了三分鐘。
藤場擡起頭:「斷頭率比我們大阪二號線還低。」
井上沒接話,已經繞到六號機前了。他盯著那台由三十七件舊零件拼出來的機器,伸手摸了摸主軸。
主軸說道:「他手指頭在找裂紋,找了兩圈,沒找著。」
「這台是新裝的?」
宋止戈站在兩步外,雙手插在褲兜裡。「上周裝好,試產第三天。」
井上回頭看藤場,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藤場打開皮箱,取出一沓文件,封面印著田中的紅色標誌,日文標題下面有一行小字——僅供徐記工坊內部評估。
「這是自動繅絲線的改造方案,中村先生讓我們帶來。」
徐芷柔接過文件,沒有當場翻開。
「下午安排你們進車間觀察,圖紙和設計室不開放,這是之前和中村先生談好的。」
藤場欠了欠身。「明白。」
井上還蹲在六號機旁邊,用手指量導絲孔的間距。
導絲孔開口:「量吧量吧,你量出來的數字,回去也複製不了,因為關鍵的那個零點三毫米偏差是宋止戈故意留的。」
午飯是陳月娥做的。白米飯,酸菜燉粉條,加了一盤炒雞蛋。兩個日本人吃得很快,筷子用得比沈從周還利索。
井上夾起一塊雞蛋,嚼了兩口。
「好吃。」
陳月娥在竈房裡笑了一聲。鍋鏟替她說道:「誇我做飯好吃的外國人,這是頭一個。」
飯後,徐芷柔把那份自動繅絲線的方案帶進正房,關上門才翻開。
十二頁,全是日文,旁邊附了手寫的中文翻譯。方案的核心是把人工穿絲改成機械臂自動抓取,配合光電檢測斷頭。整套設備造價摺合人民幣十二萬。
鐵皮箱鎖扣開口:「十二萬,工坊賬上全部家當加起來不到三千。」
徐芷柔翻到最後一頁。備註欄寫著一行小字:如徐記工坊有意合作,田中可提供設備租賃方案,租期三年,月付八百元。
月付八百,三年就是兩萬八千八。加上維護費和技術員駐廠的開銷,總成本不超過四萬。比買斷便宜了三分之二。
桌面說道:「中村給的不是技術資料,是一張長期合作的入場券。」
徐芷柔合上文件,沒有在上面寫任何批註。
這份方案要等訂單交完再談。眼下賬上的錢隻夠撐到發貨,多想一步都是空。
下午,繅絲間恢復正常生產。藤場和井上各站一台機器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記錄。趙蘭操作六號機時,井上湊過來看她的手法,看了十分鐘,在本子上畫了一張手部動作分解圖。
趙蘭回頭看了徐芷柔一眼。
徐芷柔點了下頭。「讓他看。」
筆記本在井上手裡說道:「他畫的是趙蘭的換筒手法,這套動作比大阪工廠的標準流程快了四秒。」
傍晚收工,日產一百四十四匹。比昨天少了兩匹,四號機下午換過一次繭桶,耽擱了時間。
宋止戈檢查完六台機器,最後在走廊的長凳上坐下。他從口袋裡摸出那顆螺絲帽,放在掌心轉了兩圈。
徐芷柔從正房出來倒水,看見他坐在那裡。
「田中的方案你看了嗎?」
「沒有。」
她把杯子遞過去。「月租八百,三年合約,你覺得值不值?」
宋止戈接過水,喝了一口才回答。「設備值,條件要再談。」
「哪裡要改?」
「技術員駐廠的時間太長,三年合約到期後設備歸屬沒寫清楚,還有一條——光電檢測的核心部件如果壞了,隻能找田中換,等於把命脈交給別人。」
螺絲帽在他掌心裡說道:「他下午就把那十二頁全看完了,趁上廁所的時候翻的,三分鐘看完還記住了參數。」
徐芷柔靠在門框上,手指敲著杯沿。
「等訂單交完,我跟中村談。」
「談的時候叫我。」
「你負責技術條款。」
宋止戈把螺絲帽收回口袋,端著杯子進了竈房。
夜裡,床闆送來消息。
「宋建國今天派人去了省道檢查站,提前打點了值班的小隊長。」
「給了兩條煙,一瓶酒,讓他十五號到二十五號之間,逢德山鎮方向的貨車必查。」
「小隊長收了東西,問查什麼名目。」
「宋建國的人說,超載。」
超載。五千匹絲加上包裝,總重不超過三噸,兩輛車分裝,每輛一噸半,剛好卡在限重線上。
但如果檢查站的人故意在秤上做手腳,一噸半也能變成兩噸。
徐芷柔翻開枕邊的運輸計劃。第一批走縣道,不過檢查站。第二批走省道,宋止戈開車。
她在省道那條線旁邊畫了一個叉,又擦掉。
不能換路線。縣道繞遠四十公裡,兩批都走縣道,油不夠。
床闆又傳來一句:「宋止戈還沒睡,他在走廊上翻那份自動繅絲線的方案,用手電筒照著看。」
「他在第七頁的齒輪傳動比旁邊寫了一個問號,又劃掉了。」
「劃掉之前,他笑了一下。」
走廊那頭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門檻最後報了一條。
「井上的筆記本放在偏房桌上,最後一頁畫的不是機器,是工坊的院子布局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