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布局圖
井上的筆記本攤在偏房桌上,末頁畫著工坊院子,連竈房窗戶的朝向都標得清楚。
門框說道:「他畫完機器,又把庫房和後門添進去了。」
徐芷柔站在門口,視線停在那張圖上。
藤場從繅絲間回來,腳步慢了半拍。
「徐小姐,住處有什麼問題嗎?」
「我來看看你們缺不缺東西。」
「這裡比大阪的單身宿舍寬敞。」
藤場走進屋,合上筆記本,連同桌上的鉛筆一併收進皮箱。
皮箱鎖扣說道:「他看見你盯著那張圖,按了三次鎖扣。」
徐芷柔沒有追問,轉身回了正房。
宋止戈正從繅絲間出來,手裡捏著一截斷絲。
「他們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井上畫了院子布局,庫房和後門都在上面。」
斷絲被扔進廢料桶,宋止戈掃了一眼偏房。
「生產評估用不著畫後門。」
徐芷柔翻開賬本,在空白處寫下三個字。
盯住人。
宋止戈看完便進了繅絲間。
晚飯仍是酸菜燉粉條,陳月娥多炒了兩個雞蛋。
井上吃完第三碗飯,才放下筷子。
「陳師傅做得比大阪食堂好。」
陳月娥替他添了半碗粉條。
「吃飽了,好乾活。」
藤場將筷子擱在碗沿。
「徐小姐,明天我們想看看庫房,原料儲備也在評估範圍內。」
「生產流程隨便看,庫房和賬目不開放。」
「中村先生說過,我們可以全程觀察。」
徐芷柔夾走盤中最後一筷子粉條。
「我和中村談的是車間,沒談庫房。」
藤場的筷子壓住碗沿,很快又鬆開。
「明白。」
碗底說道:「他不滿意,可他沒資格改這裡的規矩。」
飯後,徐芷柔把沈從周叫到院角。
「從明天起,他們離開偏房就跟著,正房和庫房不能讓他們單獨靠近。」
「進繅絲間也跟?」
「站在他們看得見的地方,省得裝糊塗。」
沈從周點頭去了竈房。
入夜後,床闆送來偏房裡的動靜。
「井上又翻開了筆記本。」
「他在圖上添了兩條線,繅絲間通庫房,庫房通後門。」
「藤場問他畫這些幹什麼,他說要評估生產動線。」
床闆歇了片刻。
「藤場信了,井上撒了謊。」
徐芷柔沒有起身。
布局圖若隻是評估,井上不會避著藤場補線。
床闆繼續說道:「宋建國給省道檢查站打了電話。」
「超載隻是扣車名目,他真正要查貨物來源和報關手續。」
「小隊長問查出問題怎麼辦。」
「宋建國讓他扣貨,等自己的人過去。」
徐芷柔掀開被子,走到桌邊翻出運輸計劃。
第一批走縣道,第二批走省道。
省道那一批無論證件齊不齊,隻要上秤就能被扣下。
她在省道路線旁畫了個圈,又將那一頁合上。
兩批都走縣道會多出八十公裡,油錢撐不住,時間也更緊。
何況宋建國要堵的是貨,換路未必能甩掉他。
鐵皮箱鎖扣說道:「沈懷安今晚還在單位。」
「秘書送去一份省道檢查站的人事調動,他沒簽,讓人壓兩天。」
徐芷柔將運輸計劃塞回賬本。
沈懷安知道檢查站出了問題,也知道她遲早會收到風聲。
那份文件壓著,等的是她的電話。
走廊上的長凳響了一聲。
門框說道:「宋止戈也沒睡。」
「他算了三種過站辦法,全都行不通。」
「檢查站要查的從來不是車,是徐記的貨。」
第二天開工,六台機器同時轉起來。
沈從周端著茶杯守在繅絲間門口,井上和藤場走到哪兒,他便跟到哪兒。
趙蘭給六號機換筒時,井上盯著她的手看了十分鐘。
筆記本說道:「他記下了換筒停頓的節奏,比大阪的標準流程快四秒。」
記完數據,井上繞到院裡,腳步停在庫房門前。
沈從周隨即跟了過去。
「井上先生,車間在後面。」
井上指向門鎖。
「這裡放的是繭子?」
「對。」
「我能進去看看嗎?」
「不能。」
沈從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當家的規矩,我也改不了。」
井上沒再爭,轉身往偏房走。
門栓說道:「他回頭量了窗戶的高度,還數了窗格。」
徐芷柔站在正房門口,當即叫住沈從周。
「庫房鑰匙隨身帶,後門今晚加一根門閂。」
井上的腳步沒有停,握筆的手卻收進了衣兜。
上午十點,趙小英送來半日記錄。
「七十二匹,比昨天多兩匹,劉翠今天沒斷絲。」
徐芷柔記下產量。
「日本人問什麼了?」
「機器參數和換筒手法,井上記得最細。」
「技術流程讓他們看,零件尺寸別答。」
趙小英收起記錄本,回了車間。
中午的白菜燉豆腐裡加了半斤豬肉。
井上吃完兩碗飯,轉向宋止戈。
「六號機由您一個人改造?」
「林躍幫我擡過箱體。」
「在日本,三名工程師至少需要兩個月。」
宋止戈夾了一塊豆腐。
「我沒兩個月。」
「齒輪箱和導絲孔都有改動,遇到難題時,您用什麼方法解決?」
筷子停在碗邊,宋止戈隻回了一個字。
「試。」
井上等了幾秒,沒有等到下文。
筷子說道:「他想套出整套方案,隻拿到一個字。」
飯後,井上回到偏房,在布局圖下添了一行日文。
筆記本說道:「宋止戈的改造能力超出預期,田中需要重新評估合作條件。」
下午,四號機換繭桶耽擱五分鐘。
宋止戈調完軸承,又將六台機器逐一聽過,才把扳手掛回腰間。
徐芷柔站在門口。
「今晚別再翻方案,機器需要你盯。」
「你也別守到後半夜。」
話出口,宋止戈便彎腰收起地上的零件。
扳手說道:「這句話他憋了三天。」
傍晚收工,日產一百四十六匹。
排班簿翻到末頁,距離交貨還有二十七天。
徐芷柔記完數字,走到井邊。
宋止戈手上的紗布已經拆掉,虎口結著一層薄痂。
「傷口還能開車?」
「握方向盤沒問題。」
「檢查站呢?」
宋止戈關掉水龍頭。
「真要扣貨,證件齊全也沒用。」
「除非有人先換掉那批人。」
他擡頭看向徐芷柔。
「沈懷安手裡有調動文件?」
徐芷柔沒有否認。
「我不打這個電話。」
「那就不打。」
宋止戈擦乾手,拿起井台上的扳手。
「第二批我開,到了檢查站我處理。」
「拿什麼處理?」
「他們要的是貨,我知道該找誰談。」
他轉身往走廊走。
門框說道:「真被扣下,他就給宋建國打電話。」
「宋建國想要兒子回去,他便拿自己換第二批貨放行。」
徐芷柔盯著他的背影。
「宋止戈。」
他停在長凳旁,卻沒回頭。
「你敢瞞著我做交易,車也別開了。」
扳手在他手裡說道:「她猜到了。」
宋止戈沉默片刻。
「到時候一起商量。」
夜裡,床闆送來新的消息。
「井上去了鎮口郵電所,給東京打了二十分鐘電話。」
「他彙報了六號機和宋止戈,還說徐記值得深度合作。」
「電話那邊問風險。」
「井上回答,必須防止技術洩露。」
徐芷柔翻過身,偏房方向仍亮著燈。
井上提防徐記拿走田中的技術,卻在這裡記錄趙蘭的換筒手法和六號機結構。
合作條件還沒談,雙方已經開始防著對方。
床闆最後說道:「宋建國又聯繫了檢查站。」
「他把扣貨時間從十五號提前到十三號。」
「小隊長問他為什麼。」
「他說徐記可能提前發貨,二十一號的登記未必可信。」
徐芷柔坐起身,拿過床邊的運輸計劃。
十三號,第一批走縣道。
十四號,第二批走省道。
檢查從十三號開始,第一批即便躲過,宋止戈開的第二批也會撞上。
宋建國還沒查到真正的路線,卻已經不再相信那個假日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