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躍喝完粥，把杯子洗凈放回桌上，宋止戈鋪開改機圖紙，鉛筆在紙面標出斜開口的角度，徐芷柔回到織機前，手掌落在經線上，後院傳來周小蔓練踏闆的木聲。

　　工坊木門被人推開，門軸拖出刺耳動靜，幾個穿制服的人進來，沈建國跟在後面，一進門就盯住屋裡的抽屜和老織機。

　　林躍起身擋在門口，沈建國擡手指向徐芷柔，急聲道：「人就在這兒，沈家的祖傳陣圖被她藏了，她還私接外商單子，倒賣老東西。」

　　帶頭的人拿著文件看向徐芷柔，說道：「接到舉報，請你配合調查。」

　　徐芷柔沒有起身，指腹壓著經線，視線落在沈建國臉上。

　　沈建國避開她，目光又滑向老織機。

　　老織機在角落輕輕晃了一下，蒼老的聲音鑽進徐芷柔耳中：「這小子身上有黴味，昨晚翻過老宅箱子，他根本不曉得陣圖長什麼樣。」

　　徐芷柔心裡有了底，沈從周去辦簽字協議，按時間該回來了，人卻遲遲未到，隻能說明沈家大房在半路動了手腳。

　　宋止戈放下鉛筆，站到徐芷柔身側，問道：「哪個部門？」

　　帶頭的人出示證件，說區裡接到舉報，涉及傳統資料轉移和非法經營，需要核查。

　　沈建國立刻接上話，咬定沈德厚年紀大，神志不清，家傳陣圖是被外人騙走的。

　　徐芷柔這才開口：「沈德厚自願贈予，陣圖由我保管。」

　　沈建國拔高聲音：「她撒謊，大伯根本沒簽字，東西就在抽屜裡，現在搜還來得及。」

　　林躍往前踏了半步，拳頭已經攥緊。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把人壓住，對帶頭的人說道：「要搜可以，拿正式搜查證。」

　　帶頭的人停住了。

　　沈建國急了，催道：「再拖東西就轉走了，你們還等什麼？」

　　宋止戈把學生證和課題申報表複印件遞過去，語氣利落：「這裡是學校課題組定點合作工坊，資料和設備都在科研項目備案裡，外商訂單也走了合作手續，真要查，先查學校備案。」

　　帶頭的人翻完材料，態度收斂了幾分。

　　沈建國臉色變了，指著宋止戈罵道：「你跟她一夥的，你當然替她說話。」

　　宋止戈沒看他，隻把申報表往前推了半寸。

　　制服人員低聲商量後，決定暫不搜查，但要求徐芷柔去做筆錄。

　　沈建國不肯罷休，繞過林躍伸手去拉抽屜，林躍直接擋上去，將他撞退半步。

　　沈建國借勢嚷道：「打人了，他們敢當著你們的面打人。」

　　帶頭的人沉聲喝止：「安靜。」

　　徐芷柔站起來，鑰匙扣在掌心，說道：「我可以配合，但工坊要鎖門。」

　　老織機又響了，聲音比先前急：「沈從周到門外了，跑得急。」

　　巷口傳來自行車倒地的金屬聲，沈從周衝進門，滿頭汗，手裡攥著蓋章文件。

　　他把協議遞到帶頭的人面前，氣息未穩，話卻咬得清楚：「沈德厚親筆簽字，街道辦和公證處都登記過，協議寫明陣圖由徐芷柔繼承並保管。」

　　沈建國臉色驟變，伸手就搶。

　　沈從周把文件收回，盯著他道：「大伯早防著你們這手，加急辦的公證。」

　　帶頭的人仔細核對公章，把協議還給沈從周，轉向沈建國：「家庭財產糾紛已有公證效力，你的舉報不成立。」

　　沈建國咬牙道：「她還有外商單子，誰知道是不是私下交易？」

　　沈從周從包裡又取出一份文件，遞過去：「市外貿局批文，也在這裡。」

　　沈建國徹底閉嘴。

　　制服人員收起材料，警告沈建國報假案要負責任，隨後帶人離開。

　　宋止戈把自行車推進屋裡，又從口袋裡拿出一把摺疊傘，放在桌上。

　　他說：「這把留在工坊備用。」

　　徐芷柔看著傘：「不是說好不還了嗎？」

　　宋止戈道：「另備的。」

　　徐芷柔沒有說話，隻關了大燈，留桌上一盞檯燈，鎖門時又檢查了一遍窗栓。

　　巷子裡沒路燈，宋止戈走在前面，用手電筒照著水窪和碎磚，步子放得慢，徐芷柔跟在後面，看著光圈裡兩道影子一前一後拉長。

　　到了巷口，宋止戈停住：「我去招待所，你回去後鎖好門窗。」

　　徐芷柔點頭，看著他走進招待所，直到樓上一扇窗亮起燈。

　　她回到住處，沒有開燈，站在窗前看了許久，才拉上窗簾。

　　躺下後，她腦子裡仍是陣圖上的斜開口結構。

　　多層套織一旦做成，不隻復原古布，也能改掉現在織造裡的老毛病。

　　這件事不能斷。

　　沈家的麻煩，也必須儘快壓下去。

　　後半夜，巷子裡傳來喊聲，混著木頭燃燒的裂響。

　　徐芷柔睜開眼，拉開窗簾，工坊方向有紅光跳動，濃煙從後院卷上來。

　　著火了。

　　她披上外套衝下樓，巷子裡已經有人提桶往那邊跑，工坊後院火勢最大，林躍站在井邊一桶桶打水，手臂被煙熏得發黑。

　　宋止戈從招待所跑來，衣服扣子都沒扣好，手裡拎著滅火器，越過人群就往前院沖。

　　徐芷柔伸手去攔，沒攔住。

　　陣圖在抽屜裡。

　　老織機也在裡面。

　　濃煙堵住門口，火舌順著後院木架往前撲，宋止戈消失在煙裡，片刻後抱著大布包衝出來，外衣被燒出破洞，手背也擦出血痕。

　　他把布包塞進徐芷柔懷裡：「陣圖。」

　　徐芷柔抱緊布包，看見他轉身還要進去，立刻抓住他的手腕：「不能再進了。」

　　宋止戈看著火裡的屋子：「老織機還在裡面。」

　　火光中，老織機的木架被燒得發紅，最後的響聲穿過煙和人聲，落到徐芷柔耳邊。

　　「跑。」

　　「別管我。」

　　「把陣圖帶走。」

　　消防車的鈴聲從遠處逼近，倒塌的木樑砸起大片火星，宋止戈側身擋在徐芷柔面前，將她和布包一起護住。

　　徐芷柔的手在發抖，卻沒有鬆開布包。

　　巷口陰影裡，沈建國站在那裡看著火，臉上沒有半點慌亂。

　　他身後的隨從退了半步，手裡還拎著沒用完的汽油罐。

　　徐芷柔隔著火光看過去，眼底的溫度一點點沉下去。

　　這筆賬，她一定會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