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開口
「昨天買的。上次用飯盒裝,到了就涼了。」
徐芷柔把粥喝了,鹹鴨蛋磕了一個,黃是流的。
「你專門挑的?」
「菜市場那家,跟老闆說要流黃的,他給我翻了半筐。」
徐芷柔沒接話,把蛋白也吃了。
宋止戈在對面畫圖,頭沒擡。
吃完早飯,徐芷柔回到織機前繼續港商的素紗。周小蔓坐在旁邊看,本子攤開,時不時記兩筆。
十一點,林躍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方師傅給的筘闆樣品。
「宋哥,方師傅說尺寸按你給的來了,你看看對不對。」
宋止戈接過來量了量,點頭。「對的,誤差在半毫米內。」
「那我給他回話?」
「先放著,等當家那邊港商的活交了再說。」
林躍把筘闆擱到架子上,又蹲下來理絲線。理了一會兒,嘴又癢了。
「宋哥。」
「嗯。」
「你論文還有幾章?」
「五章,改了三章,還有兩章。」
「那答辯完你是不是就——」
「林躍。」徐芷柔的聲音從織機那邊傳過來。
林躍閉嘴了。
老織機悶聲響了一下。
【這小子嘴欠的毛病,跟他師傅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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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兩個人在桌前吃飯。
今天是林躍買的,門口那家餛飩,一人一碗,加了個滷蛋。
宋止戈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陣圖第四頁那六個數字,我昨晚又想了一遍。」
「想出什麼了?」
「如果它不是間距比,而是順序呢。」
徐芷柔停了筷子。「什麼順序?」
「經線的穿綜順序。七、三、五、二、九、一,不是六組線的間距,是六根線穿過綜框的先後。」
徐芷柔把這個說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如果是穿綜順序……那第一根線走第七號綜,第二根走第三號綜——」
「對。這樣排下來,形成的開口角度跟普通排法完全不同。我算了一下,開口角度會變成斜的。」
徐芷柔放下筷子,把陣圖翻出來攤在桌上。
她盯著第四頁看了半分鐘。
「斜開口。」
「嗯。」
「我媽那半份陣圖裡沒有斜開口的記載,但如果真是這樣,三層套織就說得通了——上下兩層用正常開口,中間連接層用斜開口穿線。」
宋止戈把他的草稿推過來,上面畫了截面圖。三層經線,中間那層的角度跟上下兩層不平行。
「你看,斜開口的線跟上下層形成交叉支撐,結構強度比單層高得多。」
徐芷柔盯著那張圖。
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這東西如果織出來,布面的厚度和手感會跟現在所有的紗都不一樣。」
「對。」
兩個人對著那張草稿看了好一會兒。
老織機在角落裡插話了。
【聽你們倆說話,跟我聽天書差不多。我就想問一句——這東西能織嗎?】
「能。」徐芷柔說,「但要改機。」
【改我?】
「不改你,另起一台。你一百二十歲了,經不起折騰。」
【那倒是。】老織機的木頭鬆了一下,【我就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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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宋止戈走了。走之前把草稿留下,說晚上回去再算一遍斜開口的角度範圍。
「明天來的時候帶完整版。」
「行。」
他推車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傘呢?」
徐芷柔正在收桌上的碗筷,手頓了一下。
「帶回去了。」
「嗯。」
他沒多說,騎車走了。
老織機等了十秒。
【他問傘了。】
「問了。」
【你說帶回去了。】
「嗯。」
【你把人家的東西帶回家了,人家問了一句,你就說了三個字。他問的不是傘。】
「我知道他問的不是傘。」
【那你——】
「我在想怎麼說。」
老織機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
【別想了。想得越多,越說不出口。有些話就得趁腦子還沒轉過彎的時候,一口氣說完。】
徐芷柔把碗筷放到水池裡,開了水龍頭。
水聲嘩嘩的。
她洗完碗,把手擦乾,走回織機前坐下。
沒織,手搭在經線上,不動。
周小蔓從後院出來,看見她這樣,輕手輕腳繞過去,沒出聲。
林躍在門口探了個頭,被周小蔓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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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多,徐芷柔把工坊鎖了。
走到住處樓下,站了一會兒。
拿出手機,翻到宋止戈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中午他發的:「下午組裡有事,先走了。」
她回的:「行。」
現在,她把輸入框點開。
打了一行字,看了兩秒,刪了。
又打了一行,看了三秒,還是刪了。
第三次,她打了五個字。
「傘我不還了。」
發出去了。
二十秒,沒回。
三十秒。
一分鐘。
手機震了。
「不用還。」
徐芷柔看著這三個字,又打。
「你明天來的時候,粥多帶一碗。」
那邊回得快。
「給誰?」
「林躍上次問你,你說不行。」
「林躍的我不帶。」
「那兩碗夠了。」
對面沒回。
隔了十幾秒,來了一句。
「兩碗,一碗你的,一碗誰的。」
徐芷柔盯著屏幕。
他在問。
她打了兩個字發出去。
「你的。」
那邊隔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回了。
然後手機震了。
「徐芷柔。」
「嗯。」
「我明天帶三碗。」
「說了兩碗。」
「第三碗給林躍。今天心情好。」
徐芷柔把手機扣在桌上。
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洗漱。
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看見自己嘴角帶著點什麼。不算笑,但也不是平時那個樣子。
她把牙刷往杯子裡一擱。
明天,他來了。
兩碗粥。
一碗她的,一碗他的。
不是順手煮的,是她開口要的。
這就夠了。
剩下的話,不用今天說完。
窗台上那把傘靠著玻璃,她看了一眼,沒動。
不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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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巷口傳來自行車鏈條聲。
林躍正蹲在門口劈竹片,擡頭一看。
宋止戈騎過來,車把上掛著三個保溫杯。
三個。
林躍手裡竹片都沒拿穩。
「宋、哥,今天——」
宋止戈把車停好,拎著三個杯子進門。
一個放桌上,一個放,第三個遞給林躍。
「你的。」
林躍接過來,嘴張得老大。
「我——真給我——」
「別問為什麼。」
林躍抱著保溫杯,蹲回門口,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稠的,鹹鴨蛋粥。
他轉頭看了裡面。
徐芷柔從裡屋出來,接過桌上那杯粥,打開蓋子。
宋止戈坐在旁邊,打開自己那杯。
兩個人相對著喝粥,沒說話。
林躍蹲在門口,粥喝到一半,忽然愣了。
三杯粥。
昨天還說不給他帶。
今天就帶了。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屋裡那兩個人。
徐芷柔喝粥,宋止戈喝粥。誰也沒看誰,但那個距離——椅子比昨天靠近了半個拳頭。
林躍把粥杯蓋上,默轉回去劈竹片。
有些事,不該他問。
老織機在裡面輕震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
但那個震法,林躍聽了二十年了——那是它高興的時候才有的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