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工商
徐瑞生的回信比預想中快,信紙隻有半頁,字跡工整,內容也短。
侄女,我年紀大了,腿腳不便,省城到縣裡路遠,但你父親留下的東西不宜再拖,我托老同事張國柱下周出差路過你們縣,屆時由他轉交,東西不多,一隻木匣子,裡頭的物件你看了便知。
落款日期是前天。
徐芷柔把信折好,算了時間,張國柱最快三天後到。
三天。
錢處長給她三個月,可高德明不會等三個月,王小蓮昨晚帶著三瓶汾酒進縣城,酒送給誰,求了什麼事,今天就該見影子。
早上八點,孫大姐和劉嫂準時到工坊,周小蔓領她們進繅絲間熟悉流程,徐芷柔坐在院裡盤賬,算盤撥到第四檔時,院牆外的電線杆在她腦子裡開了口。
「王小蓮回來了,騎她男人的二八大杠,後座綁著個紙箱,沉得後輪都矮了一截。」
徐芷柔手沒停,繼續撥珠子。
王小蓮帶東西回來,說明昨晚那三瓶酒沒白送,對方還了禮,能讓高德明安排回禮的人,不會是跑腿的小角色。
上午十點,林躍從鎮上回來,臉色綳著。
「當家,供銷社老張媳婦說,王小蓮早上去了鎮工商所,跟鍾所長談了半個鐘頭,出來時笑得跟撿了錢一樣。」
徐芷柔把算盤推開。
工商所管營業執照,經營範圍,生產許可,高德明這次繞開商業局,改走工商。
沈從周從繅絲間出來換水,聽見這話停在門口。
「工商所卡哪一項?」
徐芷柔看向正轉著的三台機器,開口隻留結論。
「經營範圍,咱們註冊的是絲綢加工,外貿批文能覆蓋樣品單,但地方工商可以借舉報查超範圍經營,查的期間要求停相關生產。」
林躍臉色更差。
「先告後查?」
「對。」
徐芷柔起身,拍掉手上的粉筆灰。
高德明還是老路子,換個衙門口再走一遍,他吃準鎮上小工坊經不起反覆折騰。
繅絲間裡,孫大姐已經跟上節奏,劉嫂慢一拍也能接住,產能在漲,可還不夠快。
「林躍,帶營業執照副本和省外貿局批文複印件去工商所,就說例行報備,讓他們蓋收件章。」
林躍立刻明白過來。
「他們還沒來查,咱們先把材料遞上去。」
「材料齊全,他敢不收,問題就在他身上。」
林躍抓起文件袋就走。
沈從周站在門口,眉頭沒松。
「要是工商所已經收了好處呢?」
徐芷柔看著院裡曬著的白絲,語氣沒起伏。
「收了好處也得走程序,今天蓋備案,明天再說我超範圍,鍾所長自己先挨耳光。」
沈從周沒再追問,轉身回了繅絲間。
中午吃飯時,宋止戈端著碗坐到徐芷柔旁邊,把話說得短。
「陸師傅回話,有一台二手繅絲機,八成新,兩百三,最多讓十塊。」
兩百二。
工坊能動的錢隻有一百五,差七十。
宋止戈扒了兩口飯,沒看她。
「我有四十,算入股。」
徐芷柔擡頭。
宋止戈耳根紅了,話卻硬。
「我在工坊幹活沒拿工錢,四十塊換股份,不佔你便宜。」
林躍豎著耳朵,沒忍住插了一句。
「戈哥,你不是說買扳手把錢花光了?」
宋止戈掃了他一眼。
林躍立刻埋頭扒飯。
徐芷柔想了想。
「行,四十塊算一成,白紙黑字寫清楚。」
宋止戈點頭,耳根紅得更明顯。
還差三十。
下午兩點,林躍從工商所回來,手裡攥著回執單。
「材料收了,鍾所長翻了半天批文,最後蓋了已備案的章,臉色不太好看。」
徐芷柔接過回執,紅章清楚。
這個章一蓋,王小蓮再去舉報,工商所就得掂量,剛備案說沒問題,轉頭再查超範圍,鍾所長的程序先站不住。
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鏈條聲,很快有人拍門。
林躍去開門,王小蓮站在外頭,穿著新買的碎花褂子,手裡提著一兜蘋果,笑得熱絡。
「芷柔在嗎,我來看看她。」
林躍回頭看徐芷柔。
徐芷柔從廊下站起。
「讓她進來。」
王小蓮跨進院門,目光先掃繅絲間,再掃院裡新卸的生絲,最後落到西廂房門口,臉上的笑沒少半分。
「哎呀,生意越來越好了,我就說芷柔能幹。」
她把蘋果放到桌上,拉了條闆凳坐下,伸手去拿茶壺。
茶壺在徐芷柔腦子裡翻白眼。
「這女人手心全是汗,進門眼珠子轉了八圈,數機器呢。」
徐芷柔坐回原處,沒碰那兜蘋果。
「小蓮姐,今天什麼風?」
王小蓮喝了口水,擦了擦嘴。
「聽說你們工坊招人,我娘家有個侄女,手腳勤快,想問問還要不要。」
招人的事昨天才定,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徐芷柔沒接她的探子。
「招滿了,暫時不要。」
王小蓮臉上的笑停了一瞬,又接了回去。
「那以後有機會再說。」
她端著茶杯沒走,眼神又往西廂房瞟。
西廂房的門在徐芷柔腦子裡提醒。
「她看你屋,上回沈甜甜也是這個眼神。」
徐芷柔起身,把蘋果推回去。
「小蓮姐,蘋果拿回去,我這兒不缺。」
王小蓮的笑終於掛不住,攥著袋子站起來,還想打圓場。
「鄰裡鄰居的,你客氣什麼。」
「工坊忙,就不留你了。」
王小蓮被堵得沒話,提著蘋果出了門。
院門剛合上,門栓在徐芷柔腦子裡罵了一句。
「她出門就往東邊看,數你院裡停了幾輛車,幾捆絲,回去肯定又要報信。」
宋止戈從後院出來,手裡還拿著銼刀。
「她來探什麼?」
「機器,生絲,招人,還有我屋裡有沒有新東西。」
宋止戈握著銼刀,指腹在木柄上壓出印子。
徐芷柔看著關上的院門。
「工商所那條路被堵,高德明得換招。」
「還能怎麼換?」
徐芷柔沒答。
晚上,徐芷柔坐在西廂房桌前,把這幾天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高德明手裡有三張牌,產能卡審核,工商所舉報,王小蓮打探。
前兩張被擋住,第三張還在暗處。
她手裡有省局批文,街道核查證明,工商備案回執,沈家新立的規矩,防守夠了,進攻還差籌碼。
徐瑞生的木匣子,三天後到。
她拿鉛筆在紙上劃線,上方寫等,下方寫查。
等木匣子,查王小蓮今晚見誰。
筆剛擱下,院外傳來李小虎的聲音,隔著牆也清楚。
「知知,我今天默寫全對了。」
宋知知懶洋洋回他。
「全對才正常,錯了才不正常。」
「那冰棍呢?」
「下次再說。」
徐芷柔把燈芯撥小,躺上床。
床闆在她腦子裡打了個哈欠。
「王小蓮到家了,她男人問蘋果怎麼又拎回來,她說人家不稀罕,摔門進屋,現在正給人寫信,信封地址是省二絲廠。」
省二絲廠。
高德明。
王小蓮今天來工坊,投石問路,沒探到東西,回去就寫信彙報。
徐芷柔閉上眼。
三天後張國柱到,木匣子裡裝的東西能不能破局,她還沒底。
但她知道,高德明比她更急。
錢處長走時沒蓋章,審核懸著,高德明在省二絲廠的位置也懸著,他姐夫催他還錢,廠裡催他平賬,吳國棟那邊要交代,王小蓮這邊要餵飽。
哪一頭先撐不住,哪一頭就會露破綻。
窗外風停了,曬絲的竹竿在夜色裡一動不動,卻忽然在她腦子裡說話。
「有人來了,從省城方向,明天一早到鎮上,是個女人,坐長途班車末班,不是張國柱。」
徐芷柔睜開眼。
女人。
從省城來。
不是張國柱。
會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