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我不配
徐芷柔接過麥克風。大廳裡迅速安靜下來。
「我來BJ前,很多人說我不配。」徐芷柔的聲音通過音箱傳遍大廳,「說我出身縣城,說我沒有學歷,說我的作品是抄的,是別人改的。」
台下的幾個省領隊低下了頭。
「我今天站在這裡,隻為證明一件事。」徐芷柔舉起手裡的證書,「手藝不問出處。針線不會撒謊。能做出好衣服的,就是好裁縫。謝謝。」
她放下麥克風,轉身走下台。沒有多餘的廢話。
沈子墨坐在評委席最邊緣。他看著徐芷柔的背影,眼底情緒翻湧。他站起身,從側面的通道離開。
十分鐘後,二樓的一間休息室。
徐芷柔推門進去。沈子墨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
「坐。」沈子墨沒有回頭。
徐芷柔拉開椅子坐下。宋止戈沒有跟進來,他在走廊上抽煙。
沈子墨轉過身,走到桌前。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紫檀木的小盒,推到徐芷柔面前。
「打開看看。」
徐芷柔沒有動。「這是什麼?」
「沈家的東西。」沈子墨打開盒蓋。
黑色的天鵝絨墊子上,放著一枚烏黑的頂針。材質非金非木,表面布滿歲月的包漿,內側刻著複雜的紋路。
「這是沈家歷代當家人的信物。」沈子墨看著那枚頂針,「傳了十一代。你母親當年走得急,沒帶走。」
徐芷柔看了一眼,收回視線。「我姓徐。」
「我知道你心裡有怨。你怨我當年逼你母親,怨我沒去找你。」沈子墨聲音沙啞,「我不求你認我。但這東西,你必須拿著。」
「為什麼?」
「因為陳兆林進去了,但事情沒完。」沈子墨雙手撐在桌面上,壓低聲音,「你以為三十年前,陳兆林一個縣城輕紡局的幹事,怎麼知道檔案室裡有沈家的絕密資料?他怎麼知道你母親的行蹤?他怎麼有膽子殺人放火?」
徐芷柔目光一凝。
「有人在背後給他遞消息,給他撐腰。」沈子墨說,「陳兆林這些年做進出口生意,順風順水,做到南方最大。你以為靠他自己?他背後有資本。」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宋止戈走進來,帶進一股淡淡的煙草味。
「沈局長說得對。」宋止戈走到徐芷柔身邊,把幾張傳真紙放在桌上。
「老陳剛發來的消息。」宋止戈指著傳真紙上的數據,「恆泰進出口公司,陳兆林隻是個前台的白手套。他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資金流,最終都指向一個海外賬戶。」
徐芷柔看過去。「誰的賬戶?」
「日本三井織造株式會社。」宋止戈念出這個名字,「東洋最大的紡織巨頭。他們這幾年一直在全球範圍內收購古法紡織技藝。陳兆林這次作為贊助商來BJ,根本不是為了辦展評。」
「那是為了什麼?」
「選人。」沈子墨接過話頭,「三井織造下個月要在東京舉辦一場『亞洲傳統工藝復興大展』。他們需要懂古法的人,幫他們復原幾件失傳的國寶級絲綢。陳兆林的任務,就是在中國篩選出最頂尖的手藝人,然後用錢或者手段,把人弄到日本去。」
徐芷柔明白了。「他們要買斷技術。」
「不僅是買斷。他們要註冊專利。」宋止戈臉色冷硬,「一旦他們用沈家的針法復原了東西,在國際上申請了工藝專利。以後中國人自己用這套針法,就是侵權。這是文化掠奪。」
休息室裡陷入死寂。
徐芷柔看著桌上那枚烏黑的頂針。她終於明白沈子墨為什麼一定要把這東西給她。
陳兆林倒了,但他背後的主子還在。今天她在展廳裡大出風頭,「鳳凰涅盤」現世,三井織造的人一定收到了消息。
「你今天露了底,他們盯上你了。」宋止戈看著徐芷柔,「陳兆林沒拿到的東西,三井會派更狠的人來拿。」
「讓他們來。」徐芷柔伸手,拿起那枚頂針。頂針入手冰涼,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質感。她直接將頂針套在右手的中指上。大小剛剛好。
她擡起頭,看著沈子墨和宋止戈。
「三十年前,他們逼死我母親。三十年後,他們想搶中國人的手藝。」徐芷柔站起身,眼神鋒利,「我接了。」
她轉身往外走。
「芷柔。」沈子墨叫住她。
徐芷柔停下腳步。
「組委會接到了上面的通知。」沈子墨看著她,「這次展評的第一名,將代表國家,去東京參加下個月的大展。」
徐芷柔沒有回頭。「好。」
她推開門,走入走廊。宋止戈跟上她的腳步。
展覽館外,雪越下越大。
馬路對面,一輛掛著黑色外事牌照的豐田皇冠安靜地停在路燈下。車廂內沒有開燈。
後座上,一個穿著和服的男人正看著手裡的一份資料。資料上,印著徐芷柔在展廳裡剪開大衣瞬間的照片。
「社長。」副駕駛上的助理轉過頭,遞上一部磚頭大小的行動電話,「陳兆林在警局被拘留了。沒有拿到拓本。」
男人沒有接電話。他把徐芷柔的照片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上那道紅色的縫線。
「陳兆林是個廢物。三十年都拿不到一件東西。」男人開口,中文說得極其標準,「不過沒關係。正主已經出現了。」
他擡起頭,看著展覽館的大門。徐芷柔和宋止戈正走下台階。
「去查那個跟在她身邊的男人。」男人吩咐,「還有,給這位徐小姐準備一份特別的邀請函。我要她在東京的展台上,當著全世界的面,把沈家的底牌一張張打出來。然後,輸給我。」
汽車發動,碾過積雪,無聲無息地駛入黑暗中。
十二月十八日。BJ,輕紡局家屬院招待所。
徐芷柔坐在窗前,手裡轉著那枚烏黑的頂針。雪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極其刺眼。
宋止戈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冷風。他把兩個肉包子和一杯熱豆漿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老陳摸到底了。」宋止戈咬了一口包子,「三井健次郎。三井織造現任社長。這個人是個瘋子,在日本有個綽號叫『紡織機器』。他不僅懂商業,本身也是材料學博士。」
徐芷柔套上頂針。中指指肚貼著內側的紋路。「他要復原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