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筆記
周局長念出筆記上的內容。
審訊室裡死一般寂靜。
周局長繼續翻頁。
「八三年十月五日。陳兆林發現我知道了真相。他帶人追查我。我把圖紙燒毀,隻留下這塊殘片。我將這本記錄他罪行的筆記縫進他常穿的內襯裡。他貪圖沈家針法,絕不會毀掉這件衣服。」
筆記的最後一行,字跡有些潦草,帶著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我不知自己能否活下。若有朝一日,有人解開此衣,便是他伏法之時。沈芷絕筆。」
周局長合上筆記,看向被壓在桌上的陳兆林。
陳兆林的臉貼在冰冷的不鏽鋼桌面上。他的身體劇烈顫抖。
三十年。
他把自己的催命符,貼身穿了三十年。
他以為沈芷帶走了絕世秘籍,他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原來沈芷在死前,用自己的命,給他做了一個長達三十年的局。
她算準了他的貪婪。算準了他不敢毀壞衣服。算準了他會到處尋找懂沈家針法的人。
他今天報警,是親手把警察帶到了自己的罪證面前。
徐芷柔看著桌上的筆記,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沒有出聲。她站直身體,轉身走到宋止戈身邊。
宋止戈伸出手,把她抱進懷裡。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後腦勺上,力道很重,傳遞著無聲的支撐。
「陳兆林。」周局長收起物證,「你涉嫌故意殺人、縱火。現在依法對你進行刑事拘留。」
兩名警察上前,將手銬戴在陳兆林的手腕上。
手銬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陳兆林沒有掙紮。他擡起頭,看著徐芷柔。
「你贏了。」陳兆林聲音嘶啞,「沈家的女人,夠狠。」
徐芷柔從宋止戈懷裡擡起頭。
「不是我贏了。」徐芷柔看著他,「是我母親贏了。三十年前,她就已經贏了。」
警察押著陳兆林往外走。律師提著公文包,灰溜溜地跟在後面。
審訊室重新安靜下來。
周局長走到徐芷柔面前,嘆了口氣。
「徐同志,感謝你的配合。你母親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周局長說,「後續的調查還需要你們協助,但今天,你們可以先回去了。」
徐芷柔點點頭。她拿起桌上的紙盒,放回口袋。
宋止戈牽起她的手。
兩人走出審訊室,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出警局大門。
BJ的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雪。
冷風吹在臉上,徐芷柔卻覺得無比輕鬆。壓在心頭三十年的那塊石頭,終於碎了。
「結束了。」宋止戈停下腳步,替她攏了攏大衣領口。
「還沒有。」徐芷柔看著漫天飛雪。
宋止戈看著她。
「展評還沒結束。」徐芷柔說,「我的『破繭』,還在展廳裡等我。」
宋止戈笑了。
「走。」宋止戈拉著她走向停在路邊的車,「我們去拿第一名。」
車子啟動,駛入風雪中。
展覽館的燈光在夜色中依然明亮。屬於徐芷柔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雪下得很緊。桑塔納停在展覽館台階下。
宋止戈推開車門,撐開一把黑傘,擋在徐芷柔頭頂。兩人踩著積雪走上台階。
大廳的玻璃門被推開。風雪卷著寒氣湧入。
展廳裡燈火通明。人沒有散。前三名的選手、各省領隊、組委會工作人員,還有坐在主席台上的評委,全都待在原地。
聽到推門聲,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大廳裡很靜。隻有角落暖氣管發出的剝啄聲。
徐芷柔收起雨傘,拍掉大衣肩頭的雪花,邁步往裡走。宋止戈落後她半步,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陳兆林之前坐過的空椅子上。
周評委第一個站起來。他推了一下金絲眼鏡,快步走下主席台,迎著徐芷柔走過去。他的腳步有些急,甚至絆了一下椅子腿。
「徐同志。」周評委停在徐芷柔面前,呼吸急促,「警察那邊……」
「處理完了。」徐芷柔語氣平淡,「一點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好,私人恩怨好。」周評委連連點頭,根本不關心陳兆林為什麼被抓。他轉頭看向展位上那件名為「破繭」的大衣,眼神狂熱,「你最後收口那一針,硬生生在羊絨內部拉斷纖維重組受力層,表面卻看不到任何線頭。那是失傳的『鳳凰涅盤』,對不對?」
徐芷柔看著他,沒有否認。
周評委搓著手,這個在上海灘紡織界極具聲望的專家,此刻態度放得很低。「我師傅當年提過,這套針法不僅需要極高的指力,更需要對布料經緯度有絕對的感知。你能教……」
他話沒說完,自己先頓住了。行有行規,絕密針法是不傳之秘,他開口要學,犯了忌諱。
「對不住,我太激動了。」周評委後退半步,鄭重地朝徐芷柔鞠了一躬,「今天能親眼看到這門手藝,我這趟BJ沒白來。」
主評委拿起麥克風,咳嗽了一聲。
「既然徐芷柔同志回來了,我們繼續宣布第三輪的最終結果。」主評委看著手裡的評分表,「本次全國服裝展評,第三輪現場改版。一號選手,綜合得分八十九分。二號選手,綜合得分九十一分。」
他停頓了一下,擡起頭。
「三號選手,東風紡織廠徐芷柔。五位評委交叉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主評委聲音洪亮,「最終得分,一百分。滿分。」
全場嘩然。
全國性質的展評,從來沒有出過滿分。因為手藝這東西,永遠有瑕疵,永遠有改進的空間。滿分,意味著在評委眼裡,這件作品已經達到了當前工藝的極限。
「徐同志的『破繭』,不僅完全切合主題,更在沒有備用料、純手工的絕境下,展現了顛覆性的結構重組能力。」主評委站起身,「這個滿分,實至名歸。本次展評第一名,徐芷柔。」
掌聲響起。先是周評委帶頭,接著是其他評委,最後全場掌聲雷動。
徐芷柔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為她鼓掌的人。她沒有笑,也沒有激動。
她轉頭看向宋止戈。宋止戈站在人群邊緣,正看著她,眼裡有光。
「去拿你的東西。」宋止戈說。
徐芷柔走上台。主評委將一張燙金的榮譽證書遞給她。
「徐同志,講兩句吧。」主評委遞過麥克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