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這事成了
高德明把公文包按回膝上,終於鬆口:「成交,但沈衛東的事,不能牽到我。」
徐芷柔起身:「合同簽好,錢到賬,大家相安無事。」
回到工坊時,天色擦黑,林躍在院裡來迴轉,興奮得鞋底都快磨熱:「當家,那批絲真能拿到?那可是好幾噸!」
徐芷柔揉了揉後頸:「拿到合同才算,明天辦轉賬。」
宋止戈走到她身後,雙手搭上她肩膀,掌心熱,指腹有繭,力道落在酸痛處,正好把連日緊繃揉開。
徐芷柔肩背先是繃緊,隨後慢慢鬆了。
宋止戈低聲道:「沈衛東這次翻不了身。」
徐芷柔閉了閉眼:「他急著立功,高德明急著甩雷,撞上是早晚的事。」
宋止戈的手移到她頸後,語氣比平日低:「今晚別看賬本,早點睡。」
徐芷柔側頭看他,見他耳根發紅,手卻沒撤。
她把他的手拉下來:「行,先吃飯。」
第三天中午,生絲交接手續辦完,三輛卡車停在工坊門口,一捆捆上好的白絲卸進院裡,引得街坊鄰居圍滿門外。
王小蓮站在人群裡,眼睛都看直了:「我的天,這得多少絲,徐芷柔這是發大財了?」
旁邊人接話:「聽說省裡的大廠都把貨送過來了。」
李小虎和宋知知站在門檻上,看大人們搬貨。
李小虎把新書包往肩上提了提:「我明天去上學,會好好讀書。」
宋知知點頭:「我媽供你上學,你要是不考第一,大黃會咬你。」
李小虎笑了笑,乾淨又安靜。
徐芷柔站在繅絲間門口,看著滿院生絲,織機在她腦子裡興奮喊:「有生絲了,快開工,我要織三十匹,憋死我了。」
她拍了拍織機木架,在心裡回了一句:急什麼,好戲才剛開始。
林躍忽然從大門口跑進來,手裡攥著剛送來的報紙,臉色發白:「當家,出事了。」
徐芷柔接過報紙,頭版頭條印著一行黑字:《省城外貿局緊急通知:因港方市場變動,香港展會樣品名錄暫停登記,所有已入選單位需重新進行資質審核》。
徐芷柔手指收緊,報紙邊緣被捏出摺痕。
高德明昨天剛簽合同,今天政策就變了。
這絕不是巧合。
報紙被徐芷柔折了兩下,擱到桌上。
林躍在旁邊搓手:「當家,這是不是沖著咱們來的?」
徐芷柔沒答,把目光落在報紙落款處——通知發文日期是昨天,但報紙今天才到鎮上。高德明昨天簽合同時,這份通知已經在路上了。
他簽約時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那這買賣就不是他吃了虧,而是她接了個燙手的盤。
十噸生絲,貨款已經轉出去一半。展會暫停,外貿訂單就懸著,絲織出來沒有出路,全堆在倉庫裡吃灰。
院子裡新卸的白絲一捆碼著,織機在她腦子裡嚷:「怎麼了?不開工了?我還等著呢。」
徐芷柔走到院中,伸手按在最上面那捆絲上。手掌貼住的一瞬,絲捆在腦子裡輕聲說:「這絲沒問題,是高德明倉庫裡最好的一批,他留著當壓箱底的,本來不打算賣,是他姐夫打電話催他還錢,他昨天才松的口。」
所以高德明確實是被逼著賣的,不是故意設局。
那通知是誰攪出來的?
徐芷柔回到西廂房,把報紙重新展開。通知正文第三行有個細節——「因港方市場變動」。她拿筆把這六個字圈出來。
宋止戈從後院洗了手進來,看見她在桌前發愣,站到邊上沒出聲。
徐芷柔擡頭:「你在外貿局有沒有認識的人?」
「趙科長算一個。」
「不夠高,技術備案處的人呢?」
宋止戈想了一下:「學校有個師兄在省廳商務處,跟外貿局打交道多,我可以寫信問。」
「來不及。」徐芷柔把報紙推到他面前,「你今天下午坐班車去省城,直接找你師兄。」
宋止戈低頭看完那段通知,半天沒說話。
「多帶件換洗衣服。」徐芷柔又補了一句。
宋止戈把報紙放下:「你覺得這事能翻?」
「先搞清楚誰在動,才知道能不能翻。」
宋止戈點頭,回屋收東西去了。
下午三點,宋止戈背著帆布包出了門。林躍騎車送他去鎮上汽車站,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院裡安靜下來。周小蔓從織布間探出頭:「當家,今天還織不織?」
「織。」徐芷柔把圍裙繫上,「該幹什麼幹什麼,停機一天虧一天工錢。」
周小蔓縮回去,織機又開始響。
沈從周從東廂房出來,手裡拿著筆記本,翻到昨天記的那頁。他站在徐芷柔面前,猶豫了幾秒才開口:「那份通知,可能跟省絲綢公司有關。」
徐芷柔看他。
沈從周翻到另一頁,上面記了一串數字:「香港展會樣品名錄每年由省外貿局和省絲綢公司聯合審定。外貿局管品質,絲綢公司管渠道資格。外貿局那邊,趙科長已經幫你把路走通了,但絲綢公司這邊……」
「誰管這事?」
「渠道審核科,科長姓馬,跟我爸是老同事。」沈從周合上本子,「但馬科長去年退了,新上來的副科長叫吳國棟,是高德明他姐夫的老部下。」
徐芷柔把這條線捋了一遍。
高德明的姐夫在省二絲廠當正廠長,省二絲廠跟省絲綢公司有業務往來,吳國棟是姐夫的人。展會名錄暫停審核,隻要卡住渠道資格那一關,外貿局那邊品質再好也過不去。
「你確定是吳國棟?」
沈從周搖頭:「不確定,但時間太巧了。」
徐芷柔想了想:「你爸認識馬科長,馬雖然退了,在絲綢公司還有面子嗎?」
「有。他帶出來的人多,吳國棟上位也是踩著他的功勞。」
徐芷柔點頭,沒再問,轉身進了廚房。
晚飯做得簡單,一鍋麵條,打了兩個荷包蛋卧在湯裡。李小虎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吃,宋知坐在他旁邊,用筷子把自己碗裡的蛋戳了個洞。
「虎子,你明天第一天上學,緊不緊張?」
李小虎搖頭。
「騙人。」宋知知把半個蛋夾到他碗裡,「緊張就緊張,又不丟人。」
李小虎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蛋,耳朵又紅了。
徐芷柔端著碗在廊下吃,腦子裡轉的不是孩子的事。
高德明簽了合同,貨款收了一半,按理說他該消停。但展會暫停的消息出來,等於他已經脫手的燙手貨,又變成了徐記的包袱。他就算沒提前安排,現在也樂得看她犯難。
最壞的情況是:展會取消,外貿訂單作廢,十噸絲砸手裡,貨款還不上,工坊資金鏈斷掉。
最好的情況是:展會隻是暫停,資質審核通過後恢復,她隻需要熬過這段空窗期。
關鍵在那個「重新審核」。審核卡在誰手裡,誰就掐著她的命脈。
吃完飯,徐芷柔洗了碗,走到東廂房門口。
「沈從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