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早，宋止戈在後院水井旁修水泵，壞掉的皮墊圈卡在泵口，他光著膀子，脊背淌汗，鐵扳手咬住螺帽往回擰。

　　徐芷柔提著木桶過來時，他手勁一松，扳手砸在井沿上，落下一聲悶響。

　　宋止戈沒回頭，悶聲道：「水泵馬上好，等兩分鐘。」

　　徐芷柔把木桶擱在地上，耳邊立刻響起鐵扳手的叫喚：「這小子昨晚翻來覆去沒睡，盯著隔壁屋燈光看了半宿，今早連褲衩都穿反了。」

　　徐芷柔掃了眼他的褲腰，鬆緊帶線頭果然露在外面，便隻道：「不急，慢慢擰。」

　　宋止戈應了一聲，背上的肌肉綳著，手下動作卻放穩了，像是要把所有幫不上賬本和技術的心思，都擰進這隻漏水的泵裡。

　　沈從周從西廂房出來，手裡拿著核好的賬本，開口便直奔缺口：「徐老闆，庫存最多撐四天，三天內拿不到新絲，機子就得停。」

　　徐芷柔把曬架上的生絲理順，陽光照在白絲上，晃得人眼發疼：「停不了。」

　　沈從周翻到夾著紅紙的那頁，眉頭沒松：「沈衛東要是把底聯遞上去，商業局今天就會來人查。」

　　徐芷柔把最後一縷絲搭好：「他要查，下午就該到，不來，就是還在等高德明點頭。」

　　下午兩點，院門被拍響，林躍剛拉開門，沈衛東便帶著兩個穿中山裝的稽查科人員跨進來，反手把門合上。

　　沈甜甜沒露面，高德明也沒來，徐芷柔卻清楚，那人多半正坐在縣城茶館裡等信。

　　沈衛東從口袋裡摸出折好的第七號出貨單底聯，展開在她面前：「有人舉報徐記工坊私自轉移外貿物資，十匹素紗沒經縣絲綢公司登記，也沒有商業局準運證，徐老闆，解釋吧。」

　　稽查科領頭人上前半步，目光掃過繅絲間和庫房：「手續不清，貨和賬都要封，人也跟我們走。」

　　林躍抓起掃帚要衝，被沈從周按住手腕。

　　沈從周看向沈衛東，臉色發沉：「哥，工坊內部底聯，怎麼會在你手裡？」

　　沈衛東把紙往掌心一扣：「你先管好自己，吃裡扒外的賬，回頭再算。」

　　徐芷柔站在原處沒動，隻盯著那張紙：「沈科長，這單子是沈甜甜給你的吧？」

　　沈衛東冷笑：「誰給的不重要，證據在這。」

　　徐芷柔從圍裙兜裡抽出一疊文件，遞給稽查科領頭人：「同志，先看這個。」

　　領頭人翻開第一頁，臉色當場變了。

　　那是一份省外貿局下達的特批樣品調撥單，趙科長簽字，省廳紅章齊全，時間比出貨單早兩天，內容寫明為配合香港展會，徐記工坊可先行調撥樣品十匹，免除地方轉運手續，由省局統一清算。

　　徐芷柔看向沈衛東：「省局特批的樣品，要向縣絲綢公司彙報嗎？」

　　沈衛東劈手奪過文件，翻了三遍，額角的汗冒出來：「不可能，趙科長怎麼會給你開這種單子？」

　　他手裡的底聯在徐芷柔腦子裡破口大罵：「這蠢貨昨天拿著我去高德明面前賣功，高德明覺得不對，讓他先來探路，他倒好，自己撞上來了。」

　　徐芷柔往前半步，語氣放輕：「沈科長，樣品手續解釋完了，該你解釋這張底聯怎麼來的了。」

　　沈衛東喉結滾動，硬撐道：「有人撿到送來的。」

　　徐芷柔看著他手裡的紙：「前天沈甜甜進過工坊，底聯當天丟失，今天出現在你手裡，偷竊外貿定點單位機密文件，涉及貨款上千，這算不算破壞外貿生產？」

　　宋止戈從後院出來，肩上搭著毛巾，手裡拎著那把鐵扳手，站到沈衛東跟前：「雷所長就在隔壁街，要不要我現在去請他，順便把沈甜甜帶去派出所問話？」

　　沈衛東退了半步，轉頭去看稽查科。

　　稽查科領頭人把調撥單還給徐芷柔，直接撤了態度：「省裏手續合規，查封不成立，底聯來源你們另行處理，我們不摻和。」

　　兩人轉身離開，連院裡的生絲都沒再多看一眼。

　　院子裡隻剩沈衛東，紙被他攥得發皺。

　　沈從周看著他，壓住火氣：「哥，收手吧，我爸要是知道你讓甜甜幹這種事，扛不住。」

　　沈衛東咬牙盯著徐芷柔：「你設計我？」

　　徐芷柔轉身解下圍裙：「是你自己貪，林躍，送客。」

　　沈衛東出門時腳下踉蹌，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背影比來時矮了一截。

　　宋止戈把扳手丟進水桶，桶壁震出悶響：「就這麼放他走？」

　　徐芷柔擡手撣掉袖口的絲屑：「他走不遠，敗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高德明。」

　　她轉向林躍：「推車，去縣城茶館。」

　　縣城東街，春來茶館。

　　高德明坐在靠窗雅座，面前的龍井早涼了，公文包擱在腿上，手指一下下點著皮面。

　　公文包在徐芷柔腦子裡嘀咕：「老狐狸剛看見沈衛東灰頭土臉往這邊跑，已經想從後門溜，連茶錢都不打算結。」

　　沈衛東還沒進門，徐芷柔和宋止戈先一步堵在茶館門口。

　　高德明剛起身，見到徐芷柔，臉上的肉抽了抽，又擠出笑：「徐老闆，這麼巧，也來喝茶？」

　　徐芷柔坐到他對面，宋止戈站在她身後，擋住半邊窗光：「不巧，找你。」

　　高德明把公文包往懷裡收：「廠裡外貿單忙，我一會兒還得趕班車回省城。」

　　徐芷柔給自己倒了杯涼茶：「陳家傑那批絲，你打算怎麼處理？」

　　高德明眼皮跳了一下：「陳記資產，已經交回縣裡重新分配。」

　　徐芷柔看著他：「那沈衛東手裡的代理函，從哪兒來的？」

　　高德明沒接話。

　　徐芷柔繼續道：「沈衛東教唆沈甜甜偷工坊底聯，拿去查我外貿貨，事要是遞到省二絲廠，你這個副廠長是知情，還是不知情？」

　　高德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已經涼透。

　　徐芷柔放下杯子：「那批生絲，我要了，市場價低兩成，全部轉給徐記。」

　　高德明冷下臉：「十噸絲，低兩成，你知道差多少錢嗎？」

　　徐芷柔沒接他的火氣，隻把茶杯轉了半圈：「爛在倉庫裡，陳家傑的債主找你，省裡查賬也找你，你姐夫的關係能擋一時，擋不了廠裡平賬。」

　　高德明盯著她，額角綳出青筋。

　　公文包在徐芷柔腦子裡嘆氣：「完了，這女人摸到底了，廠裡催款催到今天，周內補不上窟窿，副廠長位置保不住，低兩成也得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