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協調
協調會後第三天,沈德厚從省城趕了回來。
他是沈從周的父親,省絲綢研究所的老技術員,退休後在家養花種草,平時不怎麼管兒子的事。這次回來,是聽說工坊拿了外貿一等品認證,專程來看。
六十齣頭的人,頭髮花白,背還挺直,進門先把院子轉了一圈,又去繅絲間摸了摸設備,最後站在織機前看了半天。
「行,像回事。」
他把手上沾的絲屑彈掉,對徐芷柔說:「今晚我請客,你們這些年輕人忙了這麼久,該歇口氣。」
徐芷柔說:「沈叔,在工坊吃吧,外頭館子貴,我來做。」
沈德厚沒推讓,「那就辛苦你。」
下午,林躍騎車去鎮上買了魚和肉回來,還拎了一隻活雞。徐芷柔把雞宰了,血瀝乾淨,切塊焯水,鍋裡放了薑片和幹辣椒爆香,雞塊下鍋翻炒。油煙往院裡飄,魚已經在案闆上打了花刀,抹了鹽腌著。
周小蔓幫忙洗菜,切了一盤藕片,一盤豆角。
竈台上那口鐵鍋在徐芷柔腦子裡哼:「左邊火大了,雞皮快糊了,往右挪半寸。」
徐芷柔把鍋柄一帶,火候剛好,雞塊表面焦黃,加水蓋悶住。
六點鐘,桌子擺在院裡,八個菜:紅燒雞塊、糖醋鯉魚、清炒藕片、幹煸豆角、涼拌黃瓜、蒜蓉蒸茄子、酸辣土豆絲、一碗蛋花湯。
沈德厚坐主位,宋止戈、沈從周、林躍、周小蔓圍坐。李小虎和宋知知擠一條闆凳,面前各放了個小碗。
菜剛上齊,院門響了。
林躍去開門,領進來一個二十齣頭的姑娘。齊耳短髮,碎花襯衫,腳上一雙白皮鞋,進門先把院子掃了一圈,嘴角往下耷了一下。
沈甜甜。沈德厚的養女。
「爸,你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到鎮上問了三個人才找到這兒。」
沈德厚放下筷子,「你怎麼來了?」
「我媽讓我來的,說你一個人在外頭不放心。」沈甜甜拉了張闆凳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從廚房端湯出來的徐芷柔。
「這就是那個開工坊的?」
沈德厚咳了一聲,「叫人,徐老闆。」
沈甜甜沒叫,拿起筷子夾了塊雞肉,嚼了兩下,「味道還行,當廚子是夠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
林躍筷子停在半空,周小蔓低頭扒飯。宋止戈放下碗,剛要說話,徐芷柔已經坐到了桌邊。
她給自己盛了碗湯,喝了一口。
沈甜甜又開腔:「爸,我聽說你讓從周在這兒幫忙?一個絲綢工坊而已,咱家的技術資料借給外人用,合適嗎?」
沈從周握筷子的手緊了一下,沒說話。
沈德厚臉沉下來,「誰跟你說工坊用了咱家技術資料?」
「沈衛東說的啊,他說從周把研究所的繅絲參數給了這邊。」沈甜甜理所當然地說,「那些東西可是爸你一輩子的心血,給個鎮上的小作坊用,虧不虧?」
沈德厚把筷子擱到桌上,聲響不大,但誰都聽見了。
「第一,繅絲參數是從周自己算的,不是我的。第二,這個工坊剛拿了省外貿局一等品認證,全縣頭一家。第三,你沈衛東堂哥的話也信?」
沈甜甜被噎了一下,臉上掛不住,轉頭看徐芷柔。
「反正我就是覺得,做飯的管做飯,技術的事歸技術的人管,分不清楚遲早要出事。」
她這話說得明白——你徐芷柔就是個做飯的命,別什麼都想插手。
桌上沒人接腔。
徐芷柔放下湯碗,用筷子把碗裡最後一片藕夾起來吃了,嚼完咽下去,才看向沈甜甜。
「能把飯做明白的人,也能把賬算清楚。」
沈甜甜張了張嘴。
徐芷柔沒給她接話的空,接著說:「這桌菜八個,雞肉兩塊二一斤用了一斤半,魚一塊八,配菜加調料不到一塊錢。總成本五塊六毛三,十個人吃,人均不到六毛。外貿局的一等品訂單,首批貨款一千二,利潤三成,凈賺三百六。這兩筆賬我都算得清楚,沈小姐算得清哪筆?」
沈甜甜臉漲紅了,白皮鞋在地上蹭了兩下。
她腳上那雙鞋在徐芷柔腦子裡撇嘴:「這姑娘買我的時候砍了半天價,最後還是她爸掏的錢,自己兜裡就沒超過五塊。」
沈從周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高。
「甜甜,徐老闆的工坊是正經拿了省裡批文的外貿定點單位,技術參數是我自願提供的,跟爸沒關係。你要是聽了沈衛東的話來攪事,那你找錯地方了。」
沈甜甜瞪他,「沈從周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吃飯。」
沈德厚端起碗,「都吃飯,菜涼了。」
這頓飯後半段沒人再說話,筷子碰碗的聲音細碎碎。沈甜甜吃了半碗飯就擱了,坐在那裡生悶氣,又不好當著她爸的面發作。
飯後,徐芷柔在廚房刷碗,周小蔓來幫忙。
「當家,那個沈甜甜什麼來頭?」
「沈叔的養女。」
周小蔓遞過一隻碗,「她跟沈衛東走得近?」
徐芷柔涮著碗沒答。鍋鏟靠在竈台上,在她腦子裡插了一句:「剛才那姑娘進廚房看了一圈,手指頭在案闆下面的抽屜上摸了一把,抽屜裡放著工坊的出貨單底聯。」
徐芷柔把碗放好,擦了手,走到案闆前拉開抽屜。出貨單底聯還在,順序沒亂。
她數了一遍。少了一張。
上個月發給趙科長那批樣品的出貨單底聯,不在了。
徐芷柔把抽屜關上,臉上沒什麼變化。
院子裡傳來沈德厚的聲音,在跟宋止戈說話,語氣和。沈甜甜的聲音遠了一些,在院門口,像是打算走。
徐芷柔從廚房出來,正看見沈甜甜跨出院門,碎花襯衫的口袋鼓了一小塊。
沈甜甜回頭看了她一眼,扯了個笑,「徐老闆,菜真不錯,下次再來吃。」
院門合上。
門栓在徐芷柔腦子裡罵了一句:「那丫頭兜裡塞著張紙,疊成小方塊,塞進去的時候手都在抖。」
徐芷柔站在廊下,看著關上的院門。
出貨單底聯上寫著貨品規格、數量、收貨方地址,還有趙科長的簽收章。這東西落到沈衛東手裡,就是徐記工坊的出貨底細。落到高德明手裡,更麻煩。
她轉身進了西廂房,拉開抽屜,把剩下的底聯全部取出來,鎖進了床底下那隻鐵皮箱子。
箱子鎖扣咔嗒響了一聲,在她腦子裡說:「放心,我這鎖芯是銅的,沒鑰匙誰也打不開。」
徐芷柔坐在床邊,手搭在膝上。
沈甜甜不是自己要來的。她說是她媽讓來的,但她進門第一件事是看院子布局,第二件事是激怒徐芷柔試探底線,第三件事是趁亂摸走出貨單。
一個被養大的姑娘,不會自己想到幹這種事。
有人教她。
沈衛東,還是高德明?
院外遠處傳來自行車鏈條的聲響,沈甜甜騎車走遠了。
徐芷柔站起來,走到東廂房門口。
沈從周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看見她來,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養妹今天來,你事先知道?」
沈從周搖頭。
「她跟沈衛東聯繫多久了?」
沈從周沉默了幾秒,「至少半年。甜甜花錢大手大腳,我爸給的不夠,沈衛東每個月補貼她。」
徐芷柔點了下頭,沒再問,轉身走了。
回到西廂房,她在賬本封皮上寫了一行小字——
「出貨單丟了第七號,三天內看誰先來問貨。」
筆擱下,燈火晃了一下。
三天。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