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隔壁鄰居
隔壁鄰居。
馬建軍要把展位設在隔壁,跟她門對門。
徐芷柔在床上睜著眼,院裡安靜,隻有遠處幾聲狗叫。
貼身肉搏。他這是要撕破臉,在全省客商面前跟她一決高下。
也好。
明著打,總比暗地裡放冷箭強。
第二天早上,徐芷柔比平時起得早,天剛亮就在院裡洗漱。
宋止戈從偏房出來,頭髮還是亂的,看見她,腳步停了一下。
「今天有事?」
「去省城。」
他沒再問,蹲到水池邊刷牙。
早飯桌上,徐芷柔把要去省城的事說了。
「明天去,我跟林躍兩個人。」
沈從周停了筷子。「去見錢處長?」
「嗯,該去拜個碼頭了。」徐芷柔看向他,「你幫我訂兩張明早去省城的火車票,再在省絲綢公司附近找個招待所,訂個房間。」
沈從周點頭,「我吃完就去打電話。」
林躍嘴裡塞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當家,我用帶傢夥嗎?」
「帶你自己就行。」
徐芷柔又看向宋止戈,「我不在的時候,工坊交給你。德山號剛跑順,你多盯著點,別讓趙小英操作太猛。」
宋止戈頭也沒擡,嗯了一聲。
飯後,徐芷柔回西廂房整理去省城要帶的東西——新做的產能報告,加上了德山號的數據,日產破百的記錄寫得清清楚楚;工坊的營業執照複印件;還有幾卷用油紙包好的絲,是德山號昨天試車出來的,光澤和韌性都比老機器的好。
鐵皮箱鎖扣在她腦子裡響了一下:「這幾卷絲,錢處長見了,得把眼鏡摘下來擦三遍。」
她把東西都裝進一個布包裡。
宋止戈走到西廂房門口,沒進來,把一張疊好的紙放在窗台上。
「省城地圖,我畫的。」
說完就轉身走了。
徐芷柔拿起那張紙,是作業本撕下來的,背面還印著公式。地圖畫得不標準,但省絲綢公司、招待所、火車站、公交站的位置都標了出來,線條畫得直,字寫得小。
窗檯在她腦子裡嘀咕:「他昨晚畫到半夜,怕你走丟,連哪家國營飯店的面好吃都標上了。」
徐芷柔把地圖折好,塞進布包裡。
上午十點,沈從周從屋裡出來,臉色有點嚴肅。
「我爸來電話了,展位分配的正式通知發下來了。」
「說。」
「省二絲廠的展位,就在咱們隔壁。六十平,跟咱們一樣大。」
林躍在旁邊聽見了,一拍大腿,「他還真敢來!正好,省得咱們跑遠路去看他耍什麼花樣。」
徐芷柔沒說話。
馬建軍的動作比她想的還快。
下午,繅絲間照常開工,德山號的加入讓整個車間的嗡嗡聲都厚重了一層。趙小英守著那台新機器,手上動作快得像飛,周小蔓在旁邊收絲,忙得腳不沾地。
宋止戈在雜物房和繅絲間來回走,時不時蹲下去聽聽德山號的動靜,或者拿扳手緊一下螺絲。
徐芷柔坐在廊下,把去省城的計劃又過了一遍。先去招待所放下東西,然後直接去省絲綢公司。不提前約,就說自己是徐記工坊的,來遞交補充材料。
錢處長見不見,看他的意思。
但她覺得他會見。
傍晚收工,出了九十八匹。
晚飯時,宋止戈少見地坐在她對面,碗裡是飯,眼睛卻看著後院的方向。
「德山號今天跑了八個小時,沒出問題。」
「辛苦了。」
他扒了兩口飯,又說:「明天你跟林躍在省城,別往人少的地方走。」
「知道。」
他沒再說話,把碗裡的飯吃完,端著碗進了廚房。
廚房的碗櫥在她腦子裡小聲說:「他今天下午把後院那把生了銹的鐵鍬磨快了,藏在雜物房門後頭,說萬一有人來鬧事,抄起來能用。」
徐芷柔沒接這茬。
林躍吃完飯,湊過來問:「當家,明天見到錢處長,要是我說錯話怎麼辦?」
「你不用說話,站我後頭就行。」
「得嘞。」
夜裡九點,院裡徹底安靜下來。
徐芷柔躺在床上,把明天要說的話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
床闆等了很久才開口。
「馬建軍昨天晚上給了那個姓孫的五百塊錢。」
「姓孫的?」
「管展會的那個。錢是讓他去省城僱人辦事的。」
徐芷柔翻了個身。「辦什麼事?」
床闆的聲音很平。
「instructions是——想辦法讓她見不成錢處長。最好是讓她在省城出點意外,連人都見不著。」
意外第二天一早,天色還是灰的,院裡已經有了動靜。
徐芷柔穿戴整齊,把整理好的布包放在廊下桌上。
宋止戈從偏房出來,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眼睛裡有紅絲。
他走到她面前,沒說話,遞過來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煮雞蛋和兩個饅頭。
「路上吃。」
徐芷柔接過來,「起這麼早?」
「睡不著。」
他話說完,就轉身去了後院,拿起掃帚開始掃地上的落葉,一下一下,掃得很用力。
院門門軸在她腦子裡輕聲說:「他五點就醒了,在院裡站了半個鐘頭,那把磨好的鐵鍬又被他拿出來看了一遍,最後還是放回去了。」
六點,林躍打著哈欠出來,看見桌上的網兜,伸手就想拿一個。
「當家的,這……」
「路上吃的,拿著。」
林躍嘿嘿一笑,把網兜拎在手上。
徐芷柔背上布包,最後看了一眼後院那個掃地的背影。
「走了。」
宋止戈沒回頭,隻「嗯」了一聲。
兩人出了院門,往火車站走。路上沒什麼人,林躍邊走邊剝了個雞蛋,塞進嘴裡。
「當家,你說省城招待所的床,軟不軟?」
「不知道。」
「我長這麼大,還沒住過招待所。」
徐芷-柔沒接話,心裡在盤算床闆說的那句話——讓她在省城出點意外。
馬建軍花了五百塊,這五百塊買來的「意外」,不會是小打小鬧。
火車上人多,氣味混雜。林躍第一次坐火車,興奮得東張西望。徐芷柔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包抱在懷裡。
火車開動,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後退。
她身下的座位在她腦子裡抱怨:「上一個坐這兒的是個販雞的,掉了一根雞毛在我縫裡,癢死了。」
徐芷柔沒動,眼睛看著窗外,腦子裡卻在想,到了省城,第一件事就是確認招待所安不安全。
三個小時後,火車到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