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軍區家屬院
「那個章,不是普通的單位章——是機要處的章。」
劉姓男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幾乎貼在王小蓮耳朵上。
「機要處的信件一般人碰不著,能從那個渠道寄出來的,級別低不了。我勸你,這事兒別查了。」
王小蓮愣在原地,半天沒吭聲。
她原本想的是挖出什麼「成分不好」的黑料,結果挖到了機要處?
這跟她設想的方向完全反了。
「你確定沒搞錯?」
「我吃了二十年的郵政飯,那個章我還能認錯?」男人站起來,把煙屁股在鞋底碾滅,「行了,這事兒到此為止,你也別到處說是我幫你打聽的。」
王小蓮被推出了門。
站在巷子口,晚風吹過來,她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軍區。機要處。收信人姓徐。
趙主任到底跟徐芷柔是什麼關係?那封信又是什麼來頭?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回去的路上經過筒子樓底下的雜貨鋪,門口歪著一把竹椅,椅子腿上綁著根鐵絲固定。
竹椅打了個哈欠:【又有人在我身上坐了一整天,腰都快斷了……咦,那個女的怎麼跟丟了魂似的?】
王小蓮當然聽不見。
她攥著兜裡那張寫滿信息的紙條,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
第二天一早。
徐芷柔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六月的日頭起得早,巷子裡已經有人在生爐子燒水了。
宋知知被她送去了李嬸家,臨走前小丫頭照例跟她拉了鉤,又使勁蓋了章。
拐過第二條巷子的時候,一個人影從牆根邊站起來。
是那個年輕人——上回陪老人來送錦旗的那個。
今天他換了身乾淨的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拎著個紙袋子。整個人站在那兒,客客氣氣的,跟上回那股子防備勁判若兩人。
「徐同志。」
徐芷柔停下腳步。
「這麼早在這兒等我?」
年輕人開門見山:「我爺爺讓我來找你。他前天去醫院查了,起搏器確實出了問題,醫生說要是再晚一個月,後果不堪設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爺爺說……他想當面謝你,請你去家裡坐坐。」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遞過來。
徐芷柔接過去打開。
一個地址。字跡端正有力,一看就是長期握筆的人寫的。
紙條上的字跳了兩下:【軍區家屬院,東院三號樓,二層。這個地址我記得清清楚楚,寫我的那支鋼筆可有年頭了,筆尖都磨平了。】
軍區家屬院。
徐芷柔把紙條原樣折好,沒急著回話。
年輕人大概是怕她多想,又補了一句:「我爺爺說了,就是吃頓便飯,您別有負擔。」
他從紙袋子裡取出一小罐麥乳精放到她手裡,「這是我爺爺讓帶給您家小姑娘的。」
麥乳精。80年代金貴東西,一般人家逢年過節都未必捨得買。
罐子沒忍住開口:【我可貴了!供銷社裡跟我一樣的就剩兩罐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貴。
徐芷柔把麥乳精收下,想了想,問了句:「您爺爺貴姓?」
「免貴姓沈,我爺爺叫沈敬亭。」
沈。
這個姓在原主的記憶裡沒有任何迴響。但從老人的起搏器、軍區家屬院的地址,到趙主任那封來路不明的信——太多線頭攪在一塊,而它們指向同一個方向。
「行,我去。不過得等我下了班,大概下午五點以後方便。」
「沒問題。」年輕人點點頭,「到時候我在家屬院門口等您。」
他走了以後,徐芷柔站在原地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紙條在她指尖抱怨:【你看夠了沒有,被你折來折去我都要起褶子了。】
「矯情。」
她把紙條揣進兜裡,加快腳步往廠子走。
到了車間,小周和吳嫂已經開工了。第三批訂單六十件,百貨大樓那邊催得急,孫組長的電話一天打兩趟,趙主任的臉色跟著連軸轉。
上午裁了八件,午飯在食堂對付了兩個饅頭一碗蘿蔔湯。
吃飯的時候,她腦子一直在轉。
軍區家屬院。沈敬亭。起搏器。趙主任。
一條線在腦子裡隱隱約約地連起來了,但還差點東西。
下午趕完最後一批活兒,徐芷柔準點下了班。去李嬸家接上知知,把麥乳精留在家裡,給知知換了件乾淨衣裳,牽著她出了門。
「媽媽,咱們去哪呀?」
「去一個爺爺家做客。」
「什麼爺爺?」
「一個媽媽幫過忙的爺爺。」
宋知知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乖乖跟著走。
軍區家屬院在城北,離筒子樓不算太遠,走路二十來分鐘。
越往北走,路兩邊的梧桐樹越密,樹蔭幾乎要把整條路遮嚴了。到了家屬院門口,灰磚圍牆,鐵柵欄大門,門崗亭裡坐著個穿軍裝的戰士。
年輕人果然在門口等著,看到她,快步迎了上來。
登記、進門。
院子裡很安靜,幾棟紅磚小樓排列整齊。行道兩邊種著月季,地面打掃得一塵不染。
宋知知緊緊攥著她的手,腦袋左扭右扭地打量,大眼睛裡全是新奇。
院牆上嵌著的鐵門牌自報家門:【東院三號樓,建於一九六九年,風吹日曬十一年了,前年才給我補了遍漆。】
上了二樓,年輕人敲門。
門開了。
開門的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穿著件深藍色的確良襯衫,打扮得乾淨利落。她看見徐芷柔的第一眼,原本和氣的表情猛地變了——不是不高興,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擊中、整個人怔在原地的反應。
老太太盯著她的臉,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間來回移動,嘴唇哆嗦了兩下。
「你……」
「奶奶,這就是徐同志。」年輕人趕緊介紹。
老太太回過神來,勉強扯出個笑:「好好好,快進來坐,外面熱。」
進了屋,沈敬亭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氣色比上回見面時好了一些。看到徐芷柔進來,老人撐著扶手站起身,伸手招呼她坐。
「丫頭,你那天說的話救了我一條老命。」
「老人家,您客氣了,任誰看見都會提醒一聲。」
「那可未必。」沈敬亭笑了一聲,「醫院那幫大夫都沒看出來的事,你一個小姑娘搭了一下手腕就察覺到了。」
他說「搭了一下手腕」的時候,用了個很有意思的措辭——徐芷柔那天確實碰了他的手腕,但那隻是普通的攙扶動作,沒有把脈的意思。
可沈敬亭顯然不這麼理解。
老太太端了兩杯茶出來,放在桌上。茶杯又開始嘀嘀咕咕:【這是家裡存的頂好龍井,平時老首長自己都捨不得喝!】
老首長?
老太太一直在旁邊看她,眼眶紅紅的,不停地拿手絹按眼角,又怕被發現,轉過頭去裝作收拾桌面。
宋知知坐在小凳子上,腿夠不著地,正安安靜靜地啃著老太太塞給她的一塊桃酥。
沈敬亭看著徐芷柔,又看看牆上那張全家福,忽然開口:「丫頭,你娘家,姓什麼?」
這是第二個人問她這個問題了。
上一個問的人是趙主任。
徐芷柔放下茶杯,對上老人的目光。
「沈老,這個問題——趙主任也問過我。」
客廳裡安靜了三秒。
老太太手裡的手絹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