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看這個人,像不像誰?
軍區家屬院的路比上回來時更熟了些。
宋知知牽著她的手,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兩條羊角辮一顛一顛的。走到大門口,那個年輕人已經等在崗亭旁邊了,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軍綠T恤,看見她們,主動迎上來。
「徐同志,我爺爺一早就念叨您了。」
登記,進門,上樓。
門還沒敲,裡面就開了。
老太太站在門口,今天特意換了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頭髮攏得一絲不苟,腳上還踩了雙新布鞋。看見宋知知,老太太的眼睛先軟下來,彎腰從兜裡掏出兩顆大白兔奶糖塞過去。
「來來來,快進屋,外頭曬。」
客廳裡收拾過了,茶幾上擺著切好的西瓜,還有一碟子綠豆糕。
沈敬亭坐在藤椅上,精神頭跟上回判若兩人。臉色紅潤了不少,說話中氣也足了,見到徐芷柔就笑著招手。
「丫頭來了,坐坐坐。」
茶幾上的搪瓷茶壺得意地冒了個熱氣:【又是龍井!老首長這個月的龍井全花在這姑娘身上了!】
徐芷柔坐下,打量了兩眼老人的氣色:「沈老,您看著比上回好太多了。」
「多虧你那句話。」沈敬亭拍了拍自己左胸口的位置,「起搏器換了新的,醫生說再晚半個月,這把老骨頭就得交代在那玩意兒上了。」
新的起搏器在裡面舒舒服服地哼了一聲:【比我前任強多了,前任都快沒電了還硬撐,傻不傻。】
宋知知被安排在沙發角上,捧著一顆奶糖剝得認真,小臉上全是滿足。
老太太在旁邊端茶倒水,忙前忙後,眼神卻總往徐芷柔臉上飄。尤其是她低頭喝茶的時候,老太太盯著她的側臉,端盤子的手會停在半空,愣好幾秒才回神。
這種目光,不是看恩人,是在看什麼更要緊的東西。
沈敬亭跟她聊了些家常,問她在哪兒上班,廠裡忙不忙,孩子幾歲了。問一句答一句,不鹹不淡,但每問完一個問題,老人就會停一停,打量她兩眼。
像在核對什麼。
聊到第三杯茶的時候,沈敬亭忽然轉頭,對年輕人說了句:「去把書房櫃子裡那本相冊拿來。」
年輕人應了一聲,進了裡屋。老太太原本在廚房切水果,聽見這話,菜刀頓了一下,沒出聲。
相冊被拿出來了。
棕色的人造革封面,邊角磨得起了毛,搭扣都銹了。
沈敬亭接過相冊放在膝蓋上,翻了幾頁,手指在某一頁停住。
他沒急著給徐芷柔看,自己先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客廳門口,手裡還捏著條濕毛巾,一動不動地看著這邊。
「丫頭,你看看這個人。」
沈敬亭把相冊轉過來,指著其中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不大,四寸見方,邊緣泛黃。裡面是個年輕女人,穿著六十年代的軍裝,紮著兩條辮子,站在一棵梧桐樹底下笑。
五官清秀,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下巴的弧度圓潤又利落。
徐芷柔的手指碰到照片邊緣的瞬間——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穿越後的記憶,是原主的。
畫面模糊,像隔了層毛玻璃。
一個女人抱著她,懷裡暖烘烘的,嘴裡哼著調子,南方口音,軟綿綿的歌詞她一個字也聽不清。有光,很亮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女人的臉照得看不分明。
然後——有人在哭。
哭聲很遠,又好像很近。
接著——黑。
什麼都沒了。
記憶碎片來得猛,散得更快,像手裡攥了把沙子,越使勁越漏得乾淨。
徐芷柔的指尖微微發麻。
「像不像誰?」沈敬亭問她。
她盯著照片裡那張臉。七八分像。眉眼,輪廓,甚至笑起來嘴角的弧度——跟她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張臉,重疊得厲害。
「……像我。」
老太太轉過身,毛巾攥在手裡擰了擰,走進了廚房。廚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被水龍頭的聲音蓋了過去。
沈敬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好幾秒。
他最終沒有開口,長長地吐了口氣,把相冊合上了。
「照片上這個人,是我的戰友。」他隻說了這一句。
沒了。
年輕人看了看爺爺,又看了看徐芷柔,站在旁邊,什麼話都沒插。
氣氛黏稠得讓人不舒服。沈敬亭拍了拍扶手,換了副表情,揚聲喊老太太把準備好的東西拿來。
老太太從裡屋提了兩個大網兜出來。麥乳精一罐,挂面兩把,布票糧票各一沓,還有一包用報紙裹著的水果糖。
「謝禮,你拿著。」老人的口氣不容推辭。
東西太多了,遠超一般的感謝。徐芷柔本想推,沈敬亭瞪了她一眼:「你這個歲數的丫頭,客氣什麼。拿回去給孩子吃。」
宋知知嘴裡含著奶糖,聽見有更多糖,眼睛亮了亮,又趕緊把臉別過去,裝出一副「我不饞」的樣子。
裝得太差,在場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沈敬亭被她逗笑:「這小丫頭,跟你小時候一個——」
他話頭斷了。
「跟小孩子嘛,都一樣。」老人打岔,把網兜塞到徐芷柔手裡。
告辭出門的時候,老太太一路送到樓梯口。
她拉住徐芷柔的手,張了張嘴,又放開了,到底隻擠出一句:「有空常來。」
老太太的手乾燥溫熱,掌心有粗糙的繭子。
門關上的一瞬間,客廳櫃子上那座老式座鐘嘀嗒著開了口:【他櫃子裡鎖著的那個檔案袋上面寫的名字,跟你身份證上的姓氏一模一樣……老頭子每年清明都要拿出來看一遍。】
徐芷柔的腳步沒停。
但腦子裡翻了個底朝天。
檔案袋。同一個姓。清明。
他的戰友——照片上那個跟她長得一樣的女人——到底是誰?
她牽著知知走出家屬院的大門,晚風從梧桐樹縫隙裡穿過來,吹得樹葉嘩啦啦響。
一路沒說話。
腦袋裡太擠了,裝不下別的東西。
宋知知仰頭看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媽媽想事情?」
「嗯,媽媽在想一道很難的題。」
「比算術還難嗎?」
「比算術難。」
宋知知點點頭,特別老成地嘆了口氣:「那媽媽慢慢想,知知不打擾你。」
回到筒子樓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樓道口堵著兩個人。張嫂背對著她,正跟隔壁的林大姐咬耳朵,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能傳進路過的人耳朵裡。
「……我就說那個徐芷柔來路不明吧,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去的什麼地方,一個帶孩子的女人,成天不著家——」
一樓走廊的路燈「啪」地亮了,沒好氣地嚷嚷:【張嫂下午在樓底下跟人嚼舌頭嚼了整整四十分鐘!王小蓮傍晚來過一趟,跟張嫂在拐角說了一刻鐘的話,走的時候還給她塞了包紅糖。】
樓道的窗戶也跟著補了一句:【買通張嫂可不止紅糖,上個月王小蓮還給她送過兩尺布,那布我認得,紡織廠的倉庫裡出來的。】
齊了,情報網照常運作。
徐芷柔從張嫂身後走過去,腳步沒停,頭沒轉,眼皮沒擡。
張嫂的聲音卡了一下,訕訕地閉了嘴。
上了樓,進了門。
宋知知被放到床上,徐芷柔給她脫鞋擦臉,又把帶回來的水果糖挑了幾顆放她枕頭邊上。
門鎖咔嗒響了一聲:【放心吧,有我在,誰都進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