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啥動靜
周一淩晨五點四十,鬧鐘沒響,徐芷柔自己醒了。
窗外天色發青,巷子裡還沒什麼動靜。她穿衣服、洗臉、紮頭髮,動作輕,怕吵著隔壁睡的知知。
出了次卧,客廳的燈已經亮了。
宋止戈坐在桌前,面前擺著兩個花捲、一碟鹹菜、一碗白粥。
「你什麼時候起的?」
「五點。」
粥是剛熬的,米粒還沒完全化開,底下沉著幾顆紅棗。不是她寫在紙條上的任何一種。
「紅棗哪來的?」
「昨天下午去供銷社買的。」
她坐下來吃。粥熬得有點稀,鹽放多了半勺,但紅棗是好的,咬一口能嘗出甜味。
碗底的紅棗核翻了個身:【他昨晚十一點爬起來泡的棗,泡了一宿,今早四點五十就起來熬粥。竈上的火開太大,差點把鍋燒乾,後來手忙腳亂加了水,所以才稀了。不過——棗是精挑細選的,我在袋子裡排第三,他翻了五六顆才選中我。】
吃完早飯,徐芷柔把碗放進盆裡,拎起桌邊那隻藏藍色布袋。大衣在裡面,工藝單、照片信封、參評材料,一樣不少。
次卧的門開了條縫,知知裹著被子站在門口,頭髮亂成一團,眼睛隻睜了一半。
「媽媽……你要走了?」
徐芷柔蹲下來,幫她把頭髮捋了捋。「走了。聽爸爸話,別鬧。」
知知伸出兩隻胳膊摟住她脖子,臉埋在她肩窩裡蹭了兩下,含含糊糊說了句:「媽媽贏。」
「好。」
她把知知的手鬆開,站起來。宋止戈已經把布袋拎到了門口。
「六點半車到廠門口?」
「對。」
他把布袋遞過來,手指在袋子提手上多停了一息。
「路上別睡過頭。」
「我又不是知知。」
門關上了。樓道裡她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走,越來越遠。
門鎖的鐵舌頭縮回去的時候咔了一聲:【他在門後站了十幾秒才轉身。】
——
廠門口,解放牌卡車已經在了,駕駛室的燈亮著。吳嫂提著個蛇皮袋靠在車頭抽煙,看見她來,把煙掐了。
「東西齊了?」
「齊了。」
「上車,位置擠,你坐中間。」
駕駛室三個人——司機老劉、吳嫂、徐芷柔,加上吳嫂那個鼓囊囊的蛇皮袋,擠得膝蓋挨膝蓋。
老劉發動車子,方向盤抖了兩下,卡車哐當哐當往省道上開。
天漸漸亮了,路兩邊的莊稼地從灰濛濛變成綠油油。
吳嫂打了個哈欠,從蛇皮袋裡掏出個搪瓷飯盒,揭開蓋子,裡面碼著六個白麵餅。
「吃不?我婆婆四點起來烙的。」
「剛吃過。」
吳嫂自己掰了半塊啃著,嚼了兩口忽然說:「王小蓮的事,你知道後續了?」
「不知道。」
「她爹來廠裡鬧了一場,讓趙主任擋回去了。說什麼'小姑娘不懂事,別毀人前途'——趙主任回了他一句'你閨女把別人的前途毀了,你來跟我說前途'。」
吳嫂又咬了口餅,「她爹當場沒話接。」
車窗外掠過一排電線杆,電線上站著三隻麻雀,被卡車的動靜驚得飛了。
副駕的遮陽闆翻了翻:【這車開了八年了,減震早完蛋了,每過一個坑我都得跟著顛一下。不過今天拉的這兩位乘客分量不重,省了我不少力氣。】
開了三個半小時,卡車進了省城。
省城比縣裡大出好幾圈。馬路寬,兩邊種著法國梧桐,百貨大樓有四層高,櫥窗裡擺著電視機和縫紉機。街上騎車的人多,公共汽車拖著長長的辮子在頭頂的電線上滑。
老劉先把貨送到省百貨的倉庫,卸了貨,再把她們倆送到輕工局指定的招待所。
招待所是棟三層小樓,外牆刷了淺黃色,院子裡有棵大槐樹,樹底下拴著輛三輪車。
前台登記的時候,徐芷柔瞥了一眼登記簿——紅星紡織廠,兩個人,昨天就到了。
早來了一天。
吳嫂湊過來也看了一眼,哼了聲,沒說什麼。
房間在二樓,兩張單人床,中間隔著個床頭櫃。徐芷柔把布袋擱在床上,拉鏈沒打開,先去窗邊看了看——能看見輕工局展廳的樓頂,走過去大概十分鐘。
吳嫂把蛇皮袋往床上一丟,脫了鞋就上床:「我眯一會兒,下午去展廳踩個點。」
「行。」
床頭櫃的抽屜把手晃了晃:【上一撥住客是罐頭廠的,走之前在抽屜裡忘了把空罐頭盒帶走,到現在還有股子桃子味。】
——
下午兩點,兩人步行去了展廳。
展廳是箇舊倉庫改的,挑高夠,面積不小,已經有工作人員在布置。地上拉了線,隔成一個個方形展位,每個展位配一張長桌、一個人台、一盞射燈。
她們找到自己的展位——B區第七號。
前面一個,B區第六號,桌上已經鋪了塊紅色絨布。空的,東西還沒擺。
紅星紡織廠的位置。
吳嫂雙手抱胸打量了一圈:「位置還行,燈光到時候你自己調調角度,把領子那塊打亮。」
「知道。」
展廳管理員過來登了記,發了個胸牌,告知周三上午九點前完成布展。
回招待所的路上,吳嫂忽然問:「你那個領子的牙剪法子,紅星那邊知不知道?」
「不知道。王小蓮拿走的是設計草圖,工藝方案是後來才定的。」
「那就好。」吳嫂拍了拍手,「他們抄了個殼子,裡子是空的。」
——
晚上七點,招待所的公用電話。
徐芷柔撥了個號碼。響了六聲,接了。
「喂?」知知的聲音,底氣很足。
「媽媽到了,你吃晚飯了沒?」
「吃了!爸爸做的西紅柿炒蛋!」
「好吃嗎?」
停了兩秒。知知壓低聲音,帶著股子認真勁兒:「有點……鹹。」
背景裡傳來宋止戈的聲音,不大清楚,好像在說「哪兒鹹了」。
知知捂著話筒——沒捂住——跟她爸嘀咕:「媽媽問的我又不能說謊!」
徐芷柔靠著牆,攥話筒的手鬆了松。
「讓你爸接電話。」
換了個呼吸聲過來。
「到了?」
「到了。招待所挺乾淨的。」
「展廳看了?」
「看了,挨著紅星的展位。」
電話那頭沒吭聲。
「紙條上寫的步驟你看了吧?」
「……看了。」
「鹽是不是放多了?」
又沒吭聲。
知知在旁邊補刀:「放了兩勺!媽媽隻放一勺的!」
電話線嗡嗡地震:「放——兩——勺——」
公用電話的聽筒被手汗捂熱了,它悶聲說了句:【那邊那個男的握話筒的手勁兒挺大,我這邊的兄弟傳過來的信號都有點發抖。不是信號差,是那人攥得緊。】
「明天照第三張紙條煮麵,水別放多。」
「知道了。」
「知知八點之前要睡。」
「行。」
「別讓她看太久連環畫,傷眼睛。」
「嗯。」
她把該交代的說完了。話筒貼在耳邊,對面的呼吸聲隔著電話線傳過來,均勻的,沒什麼起伏。
「那掛了。」
「等一下。」
她手指停在掛機的半路上。
「後天的事——」他頓了一下,「不用想太多。你的東西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