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打結
十點半,最後一針落下去,線尾打了個死結,藏進縫份裡。
完了。
她把大衣從人台上取下來,平鋪在裁剪台上,退後兩步看全貌。
藏藍色毛呢在日光燈底下泛著克制的光澤,立領弧度流暢,收腰線利落,A字下擺的展開量恰到好處——不張揚,不拘謹,穿上身應該是那種走路帶風但不誇張的勁兒。
五顆暗扣藏在前襟裡側,手摸得到,眼看不見。
所有邊緣的手工鎖線在正面完全隱形,翻到裡面才看得見針腳——勻的,密的,一條線從頭走到尾沒斷過。
剪刀在檯面上輕輕碰了一下量角器:【完事了?真完事了?我沒做噩夢?】
「完事了。」
【太好了!我終於不用再聽你半夜在家拿邊角料練針的聲音了!你知不知道你那個頂針磨桌面的動靜有多——】
「閉嘴。」
徐芷柔拿相機把成品拍了。正面、背面、領部特寫、暗扣細節、鎖邊內側。最後一張膠捲用完,她把相機收好,蓋上防塵布。
剩下的工序隻有一道——整燙定型。
這活兒不急,等明天蒸汽熨鬥預熱好了,慢慢來。
——
中午去食堂打飯,遇見趙主任。
「函件發了,省輕工局收到了。」趙主任啃著玉米棒子,說話含混,「組委會那邊回了個電話,說備案了,評比當天會注意。」
「行。」
「你那大衣做完了?」
「就差整燙。」
趙主任把玉米棒子啃到頭,擦了擦嘴:「下周一廠裡派車送你去省城,住一晚,周三評比。吳嫂跟你一塊去,幫你盯著。」
「費用廠裡報?」
「廢話。你去給廠裡爭臉的,還讓你自己掏錢?」
食堂的鋁鍋蓋在後廚磕了一聲:【趙主任上個月還摳搜得連車間的燈泡都捨不得多換一顆,這回倒大方了。省百貨那筆訂單果然管用。】
——
下午沒幹評比的活,轉頭去盯省百貨那批訂單的尾款對接。三百件的單子,已經出了二百六十件,剩下四十件周末加班趕完。
五點出廠門。
梧桐樹下有車。
宋止戈今天來得早,車筐裡沒擱書,擱著個油紙包,透出一股子芝麻燒餅的味道。
「餓了先墊一口。」他把油紙包遞過來。
徐芷柔接過去,撕了一角咬了一口。酥的,鹹香,中間夾了層薄薄的肉鬆。
「哪兒買的?」
「校門口新開的攤子。」
她坐上後座,一手扶著車架一手拿著燒餅,邊走邊吃。芝麻掉了幾粒在裙子上,她拍了拍。
「大衣做完了。」她說。
宋止戈蹬車的節奏沒變。「好。」
「下周一去省城。」
「住幾天?」
「兩天,周三比完就回。」
「知知呢?」
「讓吳嫂她閨女幫忙看一天,我跟她說好了。」
宋止戈沒接話,過了幾秒才開口:「我周三沒課,我來看。」
後輪的輻條嗡嗡響了一下:【他說什麼??他請假看孩子??這個一頭紮進實驗室連吃飯都能忘的人???】
徐芷柔咬著燒餅想了想:「你實驗不忙?」
「那天上午的數據讓師弟盯就行。」
「你確定你能應付知知一整天?」
「一個四歲小孩,能有多難。」
這話說得過於自信了。徐芷柔沒拆台,把最後一口燒餅吃完,油紙疊好塞進口袋。
到了樓下,知知沒趴窗檯——不對,今天聲音從樓道裡傳出來的,人直接蹲在樓梯口等。
「媽媽你怎麼才回來!張奶奶家的貓生小貓了!四隻!」
「看見了?」
「看見了!眼睛還沒睜開呢,小小的!」知知比劃著,然後看見她爸手裡的油紙包殘骸,立刻轉移目標,「爸爸!有好吃的?」
「吃完了。」
知知的臉垮了半秒,又彈回來:「那晚上吃什麼?」
徐芷柔上樓開門,知知噠噠跟在後面,宋止戈鎖車上來,一家三口的腳步聲在樓道裡錯開了節拍,高高低低。
樓梯扶手的鐵欄杆輕輕震了震:【三年了,頭一回覺得這腳步聲是齊的。】
——
晚上給知知洗完澡哄睡了,徐芷柔坐在桌前整理評比要帶的東西。大衣、工藝單、照片、材料清單——趙主任說組委會要看全套流程文件。
宋止戈從主卧出來,坐到對面,手裡拿著個信封。
「什麼?」
「照片洗了兩套。」他把信封推過來,「一套你帶去評比備用,一套留家裡存檔。」
徐芷柔打開看了看,跟昨天那批一樣的內容——十一張工藝照片,清清楚楚。
第十二張不在裡面。
她沒問。
宋止戈把自己那杯茶端起來喝了口,放下的時候說了句:「第十二張我留了。」
檯燈的開關被風吹得輕輕一響,沒人碰它,它自己跳了一下。
徐芷柔沒擡頭,把信封收好,嘴角的動作被垂下來的頭髮擋住了。
「隨你。」
周五,整燙定型。
蒸汽熨鬥預熱了十五分鐘,徐芷柔把大衣平鋪在燙台上,先從後片開始。
燙毛呢不能直接壓,得隔一層濕布,蒸汽溫度控制在一百六到一百八之間。溫度低了,毛呢的纖維定不住型;高了,絨面會塌,燙出賊光來,整件衣服就毀了。
她左手按著濕布,右手推熨鬥,速度勻,力道穩,每推一下停兩秒,讓蒸汽滲進去再走下一程。
後片燙完,翻過來燙前片。前襟有暗扣的位置要繞著走,不能硬碾過去,否則扣子的凸起會在正面壓出印子。
燙到領子的時候,她換了小號熨鬥頭。
立領的弧度是整件大衣的命——燙狠了弧度會松,燙輕了定不住。她把濕布裁成領子的形狀,貼合著弧線鋪上去,熨鬥頭沿著弧線外側慢慢走了一圈。
蒸汽散了,濕布揭開。
領子的弧度沒變,貼合度反而更好了——熱定型把牙剪釋放出來的餘量徹底固定住了,摸上去有彈性但不外翻。
燙台上的濕布擰了擰自己:【她燙領子的時候屏著氣,我都被捂得快窒息了。不過效果確實好,這領子現在服帖得跟長在人台上一樣。】
整件大衣燙完,掛在人台上晾了半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