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定型
宋止戈沒回答知知的問題,但知知不在意,她已經跑去夠桌上的花捲了。
茄子燉土豆端上桌的時候,宋止戈已經把知知的碗擺好了,花捲掰成兩半,小的那半放她碗邊。
「今天拍的照片,什麼時候能衝出來?」徐芷柔邊吃邊問。
「後天。暗房周四有空檔。」
「評比下周三,來得及。」
「來得及。」
知知埋頭扒飯,腮幫子鼓鼓的,忽然冒出一句:「媽媽,王阿姨是不是壞人?」
筷子停了。
「誰跟你說的?」
「隔壁張奶奶,今天在樓下說的,說王阿姨偷東西被抓了。」
徐芷柔把一塊土豆夾到知知碗裡:「吃你的飯,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知知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啃花捲。
宋止戈看了徐芷柔一眼,沒問。
吃完飯收拾碗筷的時候,他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那個深藍色搪瓷缸子:「王小蓮的事,定了?」
「定了。保衛科查到實證,廠部明天開會。」
「需要你出面嗎?」
「不用,趙主任扛著。」
他點了下頭,把缸子裡的茶根倒掉,涮乾淨擱在碗架上。
搪瓷缸子打了個哆嗦:【他洗我的時候力道變輕了!上禮拜還跟刷鍋似的,今天居然用手指肚轉著擦。進步了。】
——
周三,廠部正式下了處分文件。
王小蓮停職,移交公安機關處理。罪名是「竊取集體生產資料,向外單位非法洩露」。這年頭這個罪名不輕,夠她喝一壺的。
消息傳開的時候,車間裡安靜了半分鐘,然後該踩機器踩機器,該裁布裁布。
沒人替她說話。
廠門口的傳達室窗戶嘎吱了一聲:【走了好,她上回從我這兒過的時候,拿筆在我窗台上劃了一道,到現在還沒消。】
徐芷柔沒分心去管這些。大衣進入最後階段——手工鎖邊。
全件大衣的邊緣,從下擺到前襟到領口,全部用絲線手工鎖一遍。這道工序沒有任何捷徑,就是一針一針地過。
針距兩毫米。一厘米五針。整件大衣的邊緣加起來將近四米,算下來兩千針。
她從早上八點開始,中間隻停了兩回——一回喝水,一回上廁所。
到下午三點,鎖了一半。
手腕酸了就甩兩下,甩完繼續。右手中指被頂針磨出一圈紅印子,按下去有點疼,不耽誤幹活。
小周幫她盯著別的活計,那三百件省百貨的訂單還在走,不能全停。
五點下班鈴響的時候,鎖邊完成了四分之三。
剩下的明天收尾。
出廠門,梧桐樹底下沒有自行車。
她往巷口走了幾步,口袋裡的鑰匙串叮噹響。
走到半路,一輛二八大杠從岔路口拐出來,車筐裡擱著個牛皮紙袋。
宋止戈蹬到她旁邊,剎車。
「今天晚了,實驗室那邊出了點岔子。」
「什麼岔子?」
「試劑批次不對,數據全得重跑。」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車筐裡那本外文期刊被壓得皺了邊角——趕路趕的。
自行車鏈條嘎吱嘎吱地抱怨:【他從實驗樓跑到車棚隻用了四十秒,我鏈條都沒掛穩他就蹬上來了。瘋了。】
徐芷柔上了後座,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你那個試劑的事,嚴重嗎?」
「不嚴重,重新訂一批,下周到。」
「那你的課題進度——」
「不影響。」
車子拐進巷口。知知今天沒趴窗檯,樓下靜悄悄的。
上了樓,門虛掩著。推開一看——知知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攤著本連環畫,手裡還攥著蠟筆,在畫上塗了半個太陽。
徐芷柔把蠟筆從她手裡抽出來,宋止戈彎腰把人抱起來送進次卧,放床上蓋好被子。
知知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爸爸……太陽還沒塗完……」
「明天塗。」
「要……黃色的……」
聲音越來越小,睡過去了。
宋止戈從次卧出來,把門帶上,走到餐桌旁坐下。
徐芷柔已經在廚房翻冰箱了——沒冰箱,是那個老式的木頭碗櫃,底層擱著早上剩的饅頭和一碟腌蘿蔔。
「湊合吃?」
「行。」
她熱了饅頭,切了碟蘿蔔,又煎了個雞蛋。兩個人坐在桌前吃,沒什麼話,筷子碰碗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
吃到一半,宋止戈把牛皮紙袋推過來。
「下午暗房提前有空,衝出來了。」
徐芷柔擦了手,把紙袋打開。
十二張黑白照片。
領子正面、反面、牙剪細節、收針針腳——每一張都清晰,光線打得正,焦距拿得準。
她翻到最後一張,愣了一下。
那不是大衣的照片。
是她的側臉。低著頭在裁剪台前工作,碎發垂下來,手裡拿著針,眼睛盯著布面。光從窗戶那邊斜過來,把她半張臉照亮了。
她沒注意到什麼時候被拍的。
「這張——」
「試機的時候順手拍的。光圈調好了正好你在那兒。」宋止戈夾了塊蘿蔔,嚼了兩下,「不要就扔了。」
檯燈在角落裡把燈泡擰到最暗,使勁憋著沒吭聲。
搪瓷缸子替它說了:【順手???調光圈對焦按快門三個動作叫順手???那我被他挑了半天才買回來,是不是也叫順手???】
徐芷柔把照片翻回去,跟其他十一張摞在一起,塞回牛皮紙袋裡。
「留著吧,浪費膠捲。」
她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
宋止戈「嗯」了一聲,沒再看她那邊,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了。
窗外筒子樓的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玻璃鋪了半張桌面。
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塊兒,被光拉得老長。
路燈在外頭悄悄嘀咕了一句:【他拍那張照片衝出來之後,在暗房裡盯著看了五分鐘才夾起來晾乾的。五分鐘。我數的。】
周四,鎖邊收尾。
最後四分之一的活兒,從下擺左側開始,繞過前襟底角,沿著右側往上走。針距兩毫米,一針不多一針不少。
手腕已經不酸了——酸過了那個勁兒,反而麻了,變成一種機械的節奏感。進針、出針、拉線、壓平。重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