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來找人
第一刀。牙剪咬進毛呢,咔嚓一聲脆響。
第二刀。
第三刀。
三個牙口張開,像是布料在呼吸,被束縛的張力一下子鬆了。
她拿九號繡花針穿了同色絲線,開始收口。藏針法一針一針地走,線跡藏在毛呢的絨面底下,正面翻過來——什麼都看不見。
小周從旁邊探過來瞄了一眼,倒吸一口氣:「芷柔姐,你這針腳比頭髮絲還細。」
「別吵,數著呢。」
小周立刻縮回去,低頭踩自己的縫紉機。她那台機器得意地哼了聲:【識相,人家在玩精細活兒,你那粗手別去添亂。】
領面收完,套在人台上試弧度。
彎了。順了。貼合了。
左右對稱,領尖自然內收,不翹不塌,順著人台的頸線服服帖帖地落下去。
徐芷柔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十秒鐘。
行。
——
中午吃飯的時候,趙主任端著飯盒過來找她。
「洩密的事,有眉目了。」
徐芷柔筷子沒停:「誰?」
趙主任壓低聲音:「倉庫那邊。王小蓮調過去之後,跟紅星紡織廠一個採購員搭上了——那人每周來咱們倉庫提一次邊角料,兩人碰面的機會多。」
「她看得到我的設計圖?」
「你櫃子的備用鑰匙在我辦公室,但我抽屜的鎖上個月壞過一次,修了兩天才換新的。那兩天——」趙主任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倉庫的人進辦公樓不需要登記。」
所以,王小蓮趁抽屜鎖壞了那兩天,拿了備用鑰匙,開了她的工位櫃子,把設計圖抄走了。
再通過紅星廠的採購員,把信息遞出去。
一條鏈完整了。
趙主任攪了攪飯盒裡的菜:「證據還差最後一步。保衛科在查那個採購員的出入記錄,對上時間線就能坐實。」
「坐實了怎麼辦?」
「報廠部,走廠紀處分。嚴重的話——」趙主任咬了口饅頭,「夠送派出所。」
食堂的鋁飯盆震了一下:【送派出所!好傢夥,王小蓮這回是真把自己玩進去了。】
徐芷柔沒太大情緒波動。王小蓮怎麼處理是廠裡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她在意的隻有一件——評比那天,評委看到兩件相似的大衣,會怎麼判?
「趙主任,這個情況能不能在評比之前通報給省輕工局?讓組委會知道有抄襲的嫌疑。」
趙主任想了想:「我試試。但得有實打實的證據才行,光靠嘴說沒用。」
「保衛科那邊能快點嗎?」
「我催。」
——
下午繼續做大衣。
領子定了型,接下來是上領座、合肩縫、裝袖。這些工序她閉著眼都能幹,但評比的東西跟批量生產不一樣——每一步都得多一道檢查,每個接縫點都得試穿人台確認。
裝袖的時候,她在袖山頭多吃了半厘米的縫份,讓袖子裝上去之後肩線往前移了一點。
這個細節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穿上身擡手的時候,手臂活動會更順暢,不會有那種普通大衣「夾胳肢窩」的感覺。
吳嫂路過看了一眼,停住了。
「芷柔,你袖山頭的縫份不對啊,比版型多了。」
「故意的。你試試。」
吳嫂把半成品套在自己胳膊上,前後轉了轉,擡了兩下手——
「嚯。」她眼睛亮了,「這胳膊擡起來鬆快多了。你怎麼想到的?」
「之前做風衣款的時候試出來的,批量生產不好控制這個量,但手工縫一件的話,剛好能做到。」
吳嫂看了她好幾秒,把半成品放回裁剪台上,拍了拍她肩膀,沒說話。
不用說。那個眼神就夠了——是老師傅對手藝人的認可。
——
下班的時候天還沒全黑。
徐芷柔走出廠門,下意識往對面那棵梧桐樹看了一眼。
沒人。
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走路。
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後響起自行車鈴。
叮鈴鈴。
宋止戈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從後面追上來,一隻腳點地停住。
「上來。」
「你今天沒加班?」
「提前走了半小時。」
自行車後座的彈簧吱呀了一聲:【他兩點半就開始看錶了,每隔十分鐘看一次,實驗室的掛鐘都被他看煩了。】
徐芷柔沒多問,側身坐上後座。
宋止戈蹬了兩下,車子動起來,晚風從兩邊灌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
「模闆好用嗎?」他問。
「好用。誤差夠小。」
「嗯。」
又騎了一段。
「領子做出來了?」
「做出來了。」
「拍照了沒有?」
「……拍什麼照?」
「留個記錄。萬一評比的時候有爭議,工藝過程的照片能當證據。」
徐芷柔在後座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一層。搞科研的人,什麼都要留記錄、存檔案、備份數據,這個思維慣性用在這兒,倒是正好。
「明天帶相機去。」她說。
「我那兒有。明天給你送廠裡。」
車子拐進巷口,知知的聲音從二樓飄下來——
「媽媽——爸爸——你們一塊兒回來啦!」
小腦袋從窗口探出來,兩隻手扒著窗檯,臉上的笑能從二樓亮到一樓。
宋止戈把車停好,仰頭看了女兒一眼。
嘴角的弧度極輕,稍縱即逝,但——動了。
自行車鈴被風晃了一下,叮地響了半聲:【我在這家跑了三年,頭一回覺得這條巷子有點意思。】
周二一早,宋止戈出現在紡織廠門口。
他穿著那件洗舊了的灰色夾克,手裡拎著個黑色皮套子,站在傳達室旁邊等。門衛老張探出頭打量了兩眼:「找誰?」
「二車間,徐芷柔。」
「你是——」
「她丈夫。」
老張的表情鬆了,往裡一指:「進去吧,她這會兒應該在工位上了。」
皮套子裡的海鷗205相機在暗處罵罵咧咧:【又換人了!上回是實驗室那幫人傳著拍數據,這回給我塞進皮套裡悶了一路。好歹讓我見見光。】
宋止戈穿過廠區的時候,碰上幾個上早班的女工。有認識他的,沖他點了點頭;不認識的,多看了兩眼就過去了。
到二車間門口,他沒進去。把皮套子擱在門邊的條凳上,掏出張紙夾在扣帶底下,寫著使用說明——光圈、快門速度、對焦距離,列了四條。
然後走了。
小周踩縫紉機踩到一半擡頭,正好看見門口閃過一個人影。她伸長脖子瞅了一眼條凳:「芷柔姐,外頭擱了個東西。」
徐芷柔過去拿回來,打開皮套看了看。海鷗牌,老款,鏡頭擦得乾淨,膠捲已經裝好了。
紙條上的字她認得——宋止戈的筆跡向來不好看,橫不平豎不直,跟他做實驗的精確勁兒完全兩碼事。
她把相機收進工位抽屜,把紙條疊了兩下,擱在模闆旁邊。
條凳在門口發了會兒呆:【那人站了不到兩分鐘就走了,連杯水都沒喝。倒是他放東西的時候手特別輕,跟擱什麼精密儀器一樣。一個照相機,至於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