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規則
陳兆林轉頭,目光落徐芷柔身上。
沒看衣服,看手。
徐芷柔迎上目光。沒躲。
「肅靜。」主評委敲麥克風,「宣布第三輪規則。前三名選手,根據抽取題目,兩小時內對原作品結構重組。材料限組委會提供基礎輔料和自帶備用料。」
主評委拆信封。
「主題『破繭』。要求不破壞主體結構,改變穿著形態。」
現場嘩然。題目抽象,要求極高。
徐芷柔沒動。這隻是開始。
主評委繼續:「增加規定。本次改版,不得使用機械設備。純手工。」
周評委皺眉,看陳兆林。陳兆林微笑,轉佛珠。
「沒備用料,純手工,變形態。」宋止戈壓低聲音,「封死你的路。」
徐芷柔拿起剪刀。
「沒路,剪出一條。」
轉身,面對大衣。剪刀張開,順領口省道,一刀剪下。
刺啦。
布料撕裂聲刺耳。
所有人驚呆。她毀自己作品。
陳兆林手停住。身體前傾,死盯徐芷柔。
遊戲,開始了。
第一刀剪下,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展廳裡回蕩。
周評委猛地站起,帶翻了手邊的茶杯。茶水流了一桌。
主評委按住麥克風,想喊停,但規則裡沒有規定不能剪自己的作品。
陳兆林撥動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看著台上的女人。
徐芷柔沒有看任何人。她手裡的剪刀沒有停。
順著領口的省道,她一路剪到腰際。原本挺括的黑色羊絨大衣,瞬間分崩離析,變成幾塊垂拉在人台上的布片。
「她瘋了。」上海絲綢研究所的領隊在台下低聲說,「沒有備用料,剪成這樣,根本拼不回來。」
宋止戈站在徐芷柔側後方三步遠的地方。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目光鎖定在貴賓席的陳兆林身上。
沈子墨坐在評委席最邊緣。他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手背青筋凸起。
徐芷柔放下剪刀。
她從口袋裡拿出那個裝銀針的紙盒。打開,抽出一根嵌著紅珊瑚珠的銀針。
這是她自己的針。組委會提供的鋼針她沒碰。
穿線,打結。
她左手捏住兩塊剪開的羊絨布料邊緣,右手持針,刺入布料。
第一針,平淡無奇。
周評委坐回椅子上,冷哼了一聲。
第二針,徐芷柔的手腕突然翻轉,針尖沒有從正面穿出,而是在雙面羊絨的夾層中遊走。
第三針,針線從側面挑起一縷纖維,反向繞過上一針的線圈,用力一拉。
兩塊布料死死咬合在一起,表面看不到任何線跡。
周評委推了一下金絲眼鏡,身體前傾。
「暗縫?」主評委問。
「不是。」周評委盯著徐芷柔的手,「暗縫會留下凹槽。她這個,布料表面是平的。」
徐芷柔的手速開始加快。
她的手指在黑色的布料間穿梭。每一次下針,角度都極其刁鑽。她沒有用常規的直線縫合,而是讓線在布料內部形成了一個複雜的網狀結構。
沈子墨的呼吸變重了。
這是「遊龍走線」。沈家絕密針法第四種。專門用來處理厚重面料的無痕拼接。
徐芷柔沒有學過,但她用得比沈子墨還要熟練。
陳兆林坐在貴賓席上,臉色變了。
他雖然不是手藝人,但他在紡織行當裡混了三十年,眼力極毒。他一眼就看出,這種走線方式,絕不是一個縣城女工能會的。
徐芷柔縫完了一條接縫。她沒有停,直接拿起剪刀,在衣服的後背處又開了一道口子。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看她破壞,然後重組。
「破繭。」徐芷柔在心裡默念這個主題。
沒有備用料,要改變形態,隻能改變布料的受力結構。
她要在平面的布料上,捏出立體的骨架。
她換了一根更粗的銀針。穿上三股絲線。
針尖刺入後背的切口。這一次,她沒有隱藏線跡,而是故意讓黑色的絲線暴露在布料表面。
一針,兩針,三針。
絲線在布料上形成了一個個凸起的節點。徐芷柔用力拉扯絲線,平整的羊絨布料瞬間收縮,形成了一道道極具張力的褶皺。
「她在幹什麼?」一個評委低聲問。
周評委沒有回答。他的額頭冒出了汗。
他認出了這種手法。
「盤龍鎖。」沈子墨在心裡說出了這個名字。
徐芷柔用「盤龍鎖」強行改變了布料的物理形態。那些褶皺不是胡亂堆砌的,它們按照一種奇特的規律排列,帶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
陳兆林手裡的佛珠轉動速度加快了。
啪。
一聲脆響。
陳兆林手裡的一顆紫檀佛珠被他捏碎了。木屑紮進掌心,他沒有低頭看。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徐芷柔的手。
沈芷。
他在那個女人的動作裡,看到了沈芷的影子。那種決絕,那種不顧一切的狠勁。
一個小時過去了。
徐芷柔的額頭布滿細汗。她的手指因為高強度的發力,微微發抖。
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明。
大衣的形態已經完全改變。原本是一件直筒的通勤大衣,現在,後背和雙肩布滿了極具雕塑感的褶皺,腰部被強行收緊,下擺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散落感。
這已經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件藝術品。
但還不夠。
徐芷柔停下動作,看著人台上的半成品。
「破繭」的主題,她隻完成了「繭」。還差「破」。
她深吸了一口氣,從針盒裡抽出了最細的一根銀針。
這根針,她平時很少用。因為它太細,極易折斷,隻能用來處理最脆弱的真絲。
但現在,她要用它來對付四百八十克重的雙面羊絨。
她穿上一根紅色的絲線。
這是她自帶的備用料裡唯一剩下的東西。一軸紅線。
全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紅線上。
在純黑的羊絨上用紅線,一旦走錯一針,就是無法挽回的敗筆。
徐芷柔走到人台正面。她沒有從邊緣下針,而是直接將針尖刺入了胸口位置的布料中央。
沒有切口,沒有接縫。直接刺入。
周評委倒吸了一口涼氣。
徐芷柔的手腕輕抖。細如牛毛的銀針在厚重的羊絨裡艱難穿行。
她閉上了眼睛。
不需要看。布料的厚度、纖維的走向,全在她的指尖。
紅線在黑布上時隱時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