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懸崖邊
宋止戈沒有直接告訴徐芷柔他打了那通電話。
他知道她現在的狀態已經被推到了懸崖邊,再多一個變數就會徹底崩潰。所以他選擇了另一條路:自己去挖。
周五晚上,他直接去了研究所的檔案室。老陳早就在那兒等了,手裡拿著一份泛黃的材料夾。
「沈家的情況我查了一下。」老陳遞給他,「你要的東西都在這兒。」
宋止戈翻開夾子。裡面是幾份剪報和一份手寫的備忘錄。
八二年的報紙,標題是《沈家紡織集團改組為國營企業》。照片上是一個四十齣頭的男人,穿著得體,站在一座老廠房前。那就是年輕時的沈副局長。
「沈家在建國前做的是高檔紡織品生意,主要出口歐美。」老陳坐在檔案櫃前,「公私合營之後,沈家主要成員都進了體制。沈副局長原名沈子墨,他是沈家的長子。本來在京城輕工業部做處長,專門負責紡織工藝的評審和創新項目的審批。」
「那他為什麼調到省裡來了?」宋止戈問。
老陳的表情變得有點奇怪。「這就是問題所在。他的調動沒有走正常的組織程序。是直接由部裡批準,但沒有公開通知。據說是因為」老陳停頓了一下,「家裡出了點事。」
「什麼事?」
「沈家的獨生女。」老陳翻到備忘錄那一頁,「八三年失蹤了。失蹤地點是在南方出差的時候。一直沒找到。」
宋止戈的手指在紙上停了停。
「沈副局長後來就申請調到了南方。名義上是為了發展地方紡織產業,實際上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在找女兒。」老陳看著宋止戈的臉,「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沈家的獨生女,應該現在三十多歲了。」
客廳的燈在這一刻閃了一下。不,不是客廳。是檔案室的日光燈。宋止戈的眼睛在這一瞬間捕捉到了什麼。
「沈家女兒叫什麼名字?」他問。
「不知道。那個時代的失蹤人口記錄很混亂。我隻查到了一張報紙的社會新聞版面,提到過她是個紡織工藝的愛好者,曾經在省裡參加過一個手工技藝的比賽。」
宋止戈的手指在那張泛黃的報紙上敲了敲。他沒有再問什麼,隻是把材料夾合上,遞還給老陳。
「謝了。」他說。
「你是不是發現什麼了?」老陳問。
「還不確定。等確定了再說。」
宋止戈離開檔案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市檔案館。
檔案館的工作人員已經下班了,但宋止戈認識門衛。他進去翻了兩個小時的舊報紙。
八三年的報紙堆在一起,泛著陳舊的紙質味道。他從一月翻到了十二月。在十月的某一期,他終於找到了那條新聞。
《省手工技藝比賽圓滿落幕,青年選手展現精湛工藝》
照片很小,黑白的。但宋止戈還是認出來了那是一個年輕女孩的側臉。她穿著工作服,手裡拿著一件衣服,正在接受採訪。
新聞的最後一行寫著:獲獎選手:沈芷……
後面的字被剪掉了。
宋止戈的手指在那張報紙上停留了很久。他沒有拍照,沒有撕下來,隻是用手機記下了報紙的年份和版面號。
然後他走出了檔案館。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午夜。徐芷柔還沒睡,坐在客廳裡看著那個裝大衣的展示箱。她的臉色很蒼白,眼睛有點腫。
「怎麼這麼晚?」她問。
「研究所有點事。」宋止戈放下包,「你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她的聲音很小,「那個沈副局長打電話給我的時候,他問你的名字。他問得很自然,但我總覺得」
「別想了。」宋止戈打斷她,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我已經查過了。他隻是在做例行的人事了解。因為我們是夫妻,他需要確認一下是不是有利益衝突。這在政府部門很正常。」
這是一個謊言。但這是一個必要的謊言。
徐芷柔靠在他肩膀上。「我覺得我可能真的病了。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沒有。」宋止戈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隻是需要休息。等BJ回來以後,我們一起去醫院檢查一下。可能就是神經衰弱,吃點葯就好。」
「如果我在BJ表現不好呢?」
「那也沒關係。」他的語氣很平靜,「因為你已經做完了。剩下的,不是你的事。」
徐芷柔沒有再說話。她閉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像一個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的人。
宋止戈看著窗外的夜色。他的腦子裡在快速運轉。
如果沈芷是沈副局長失蹤多年的女兒,那麼他為什麼沒有認出來?為什麼要通過一份材料和一通電話來「看」徐芷柔?
除非他已經認出來了。
除非他一開始就知道。
除非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宋止戈的手在徐芷柔的肩膀上緊了緊。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女人可能面臨的,不僅僅是一場展評的考驗。
而是一個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份謎團。
一個可能會改變她整個人生的秘密。
而他,現在必須在這個秘密被徹底揭開之前,找到答案。
因為隻有他知道徐芷柔承受不了第二次的打擊。
客廳的燈突然亮得很刺眼。宋止戈沒有去關。他就這樣坐著,一個人在那盞燈下,思考著一個十年前就已經開始的故事。
而那個故事,現在終於要和他的妻子相交了。
十二月的BJ之行,將不僅僅是一場工藝展評。
它將是一場真相的對峙。
十二月一號,徐芷柔回到了廠裡。吳嫂看她的眼神有點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回來的人。「臉色還是不太好。」吳嫂遞給她一杯熱茶,「別太拼了,展評就展評,不至於把自己搞垮。」
徐芷柔接過茶杯,沒有應聲。她的心思不在工作上。
從那天晚上接到沈副局長的電話後,她就開始留意宋止戈。不是懷疑,而是一種莫名的敏感就像她在做衣服時能感受到一毫米的偏差,現在她也能感受到丈夫身上的某種改變。他變得更沉默了,回家的時間變晚了,有時候她能聽到他在客廳裡打電話,但她一靠近,他就會掛斷。

